返回第97章 马江海战(五)大章加更!!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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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炮声从黎明初时开始响起,已经响彻马尾半个时辰,仍不见停歇。

    清晨的雨从淅淅沥沥到如泣如诉,天地同悲。

    飞鸟从鼓山脚下那泥泞不堪的山道开始攀升。

    雨水顺著张佩纶散乱的髮髻流下,冲刷著他脸上惊恐的泥垢,却洗不净这满山的狼狈。

    它缓缓抬高,穿过密集的雨帘,越过在风雨中摇曳的竹林,向著山下的江面俯衝而去。

    马尾,此刻已非人间,而是修罗场。

    闽江浑浊的江水,在这一刻被染上了红色。

    在罗星塔下,那个曾被无数诗人吟咏过的江湾,如今被滚滚浓烟和冲天的火光塞满。

    江面上,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小黑影。

    一名年轻的水兵,半张脸已被火药熏得焦黑,他的一条手臂诡异地弯折著,只靠另一只手死死扒住一块焦黑的船板。他大张著嘴,拼命想要呼吸,却只呛入了一口口夹杂著木屑和油污的血水,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败的嘶鸣,

    离他不远处,有人已经放弃了。

    那是一个身形瘦削的哨官,他在爆炸的衝击波中被震碎了內臟,此刻正仰面朝天,神情恍惚。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呆呆地看著灰濛濛的天空,看著雨点落在眼球上,隨后身子一沉,无声无息地滑入了江底,只留下一串红色的气泡。

    更有一人,半截身子依然泡在水里,胸口插著一块尖锐的残片。

    他没有呼救,也没有游动,那双充血的眼睛,越过层层波浪,死死地、怨毒地盯著远处高大的法国旗舰。

    即便在那一刻江水没过了他的头顶,那双眼似乎仍在水下怒目圆睁,不肯瞑目。

    “抓住!別鬆手!”

    嘶吼声被炮火撕碎。一名身材魁梧的炮长,在湍急的水流中逆流而上。

    他一手划水,一手死死薅住一名昏迷同袍的后领,指甲几乎嵌入了对方的皮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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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发炮弹在他身侧几十米处炸开,掀起的巨浪將两人同时也拍入水中,但几秒钟后,那只粗壮的手臂再次顽强地破水而出,依旧死死抓著那领口,至死不放。

    而更多的是尸体。

    无数的尸体。他们有的肢体残缺,有的面目全非,像是一丛丛被收割后的烂草,隨著波浪上下起伏,互相撞击。

    惨白的皮肤与猩红的江水形成了最刺眼的对比,隨著江流旋转、堆叠,铺满了一层又一层。

    江心,

    福星號半沉入水中,剩下的一半仍然在水面上熊熊燃烧。

    它的主桅杆断了,帆布在烈火中猎猎作响,像是一面残破的招魂幡。

    管带陈英趴在即將沉没的舰桥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扬武,满身疮痍。

    他最初的对手已经被击沉,法国水兵大喊大叫著在水上逃生,他和另一艘法舰,两艘船隔著几十米的距离,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互相轰击。

    每一发炮弹的出膛,都伴隨著木屑的崩飞和肢体的破碎。

    那艘只有四百吨的振威號,它的一侧船舷已经被打烂了,江水狂灌,船身严重倾斜,但它依然在衝锋,企图在生命的最后时光再带走一个敌人。

    福建水师已经或沉或炸过半,法军仍然在奋力还击。

    这只惊惶的鸟顺著江水,隨著那些燃烧的碎片、断裂的桅杆,以及一具具浮浮沉沉的尸体,向下游急速飞著。

    到处都是炮声和硝烟,无一处安寧。

    江水呜咽,流向那道被钢铁残骸封死的喉咙——金牌门。

    浑浊的江水撞击在沉船的船壳上,激起白色的浪花,发出沉闷的轰鸣。

    这道人为的堤坝,將闽江分成了两个世界:关在里面的是瓮中之鱉,挡在外面的是寸步难行。

    十几具尸体被水流衝到了沉船的夹缝中,卡在那里,隨著波浪轻轻摆动,仿佛在守卫著这道最后的防线。

    飞过金牌门,

    闽江口外,川石洋。

    这里是巨人的角斗场,也是螻蚁的埋骨地。

    太阳刚刚越过海平面,將整个铁灰色的天空掛上一层薄薄金边,又被乌云藏在身后,大海仍然是铅灰色,

    法军的万吨级巨舰“阿米拉尔·杜佩雷”號正在剧烈震颤,而它的僚舰毁灭號,侧舷已经冒出了滚滚浓烟,那个被击穿的洞像是一只黑色的眼睛,死死盯著这片不屈的大海。

    而在这些钢铁巨兽的脚下,无数艘小得可怜的渔船、舢板,静静地趴在水面上。

    一圈又一圈的红色顺著残破的船体涌出,木板碎片混杂著义勇乡勇们的断肢,散落在冰冷的海面上。

    一只断裂的手掌,依然紧紧握著那把生锈的鱼叉,在海浪中浮沉,直至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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