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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海防港外,一艘从美国旧金山驶来的轮船正在靠岸。
这艘船和那些从南洋各地来的船不太一样。船上的人穿著西装,戴著礼帽,提著皮箱,箱子上贴著花花绿绿的洋行標籤。他们走下舷梯时,码头上等著接人的几个本地华商,一眼就认出了其中的一个。
“柳南兄!”
被喊住的那个人转过身,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著眼镜,留著修剪整齐的短须。
“你是……阿辉?”
“是我!是我!”阿辉挤过人群,一把抓住来人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变了,“二十年了!你走的时候我才十五岁,你从旧金山写信回来说在那边开洗衣店,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我给你写信也只是想碰碰运气,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被称作柳南兄的中年人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我也以为我不会回来了。”他说。
阿辉愣了一下,没接话。
柳南抬起头,看了看远处那些正在修建的厂房,看了看码头上巡逻的北极星士兵,看了看那些扛著行李匆匆走过的年轻人,忽然问了一句:
“阿辉,你说,这边真的能待住吗?”
阿辉也抬起头,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码头上,一面银色的北极星旗正在海风中猎猎飘扬。旗下,一个穿著深蓝色军装的年轻人正在给几个刚下船的移民指路。
“能。”阿辉说,
“我在这儿待了两年了。七八个月前,这边还在打仗,法国人的军舰就在外海。
现在呢?法国人跑了,死得到处都是,煤矿也开工了。
每天都有新船靠岸,每天都有新人下船,每个人脸上都兴奋极了。柳南兄,你比我见的世面多,你见过这样的场面吗?”
柳南沉默了。
他在旧金山见过华工被白人围攻,见过洗衣店被砸,后来不想加入帮派躲去了纽约,见过排华法案通过时同胞们绝望的眼神。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相信什么希望了,所以当他在报纸上看到马尾海战的消息时,只是冷笑了一声——又是一个吹出来的“大捷”,过不了多久就该被洋人打回原形了。
但后来,消息越来越多。
法军投降了。
法国远东舰队覆灭了。
陈兆荣占领了马尾、基隆、海防。
法国人撤出安南了。
然后是那一封封来自南洋、来自家乡的信,信里说的都是一件事:回来吧,这边有更好的路。
他还是不信。
他买了船票,不是为了回来,是为了亲眼看看,这到底是不是又一个骗局。
但现在,站在这个码头上,看著这些来来往往的人,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有点想信了。
“走吧。”
阿辉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去登记。晚上我家吃饭,我婆娘燉了鸡汤。”
柳南点了点头,跟著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艘从旧金山来的船。
船上还有人在往下走。
有穿著长衫的读书人,有抱著孩子的妇人,有背著行囊的年轻人。他们的脸上,有迷茫,有期待,有不安,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东西,柳南二十年前也有过。
那东西,叫“从头再来”。
柳南沉默了很久。
码头上的人群依旧熙熙攘攘,阿辉站在旁边,也不催他,只是等著。
“阿辉,”柳南终於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你知道我们家之前很早就下南洋了吗?”
“是不是你阿爸那辈来的?”
“我阿爸那辈?”柳南摇了摇头,“我太公那辈就来了。道光二年,从潮州出海,先到暹罗,再到柬埔寨,最后在西贡落下脚。那会儿这边还叫嘉定,阮朝刚统一没多少年。”
阿辉愣了一下,没接话。
“太公是做生意的,”柳南继续说,
“一开始是小买卖,卖咸鱼、卖盐、卖布头。后来有了本钱,开始做米。再后来,在西贡开了碾米厂,雇了三十多个工人。那会儿西贡的华人,已经有好几万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你知道那会儿华人做生意要交多少税吗?”
阿辉摇了摇头。
“人头税,每人每年五两。营业税,按铺面大小算,最少的也要十两。船税,按吨位算,一艘能装三百石的米船,一年交二十两。还有过节费、孝敬费、自愿捐款……名目多到你数不清。”
柳南转过头看著阿辉,“可为什么还要待著?因为能活。因为除了交税,阮朝的官不来找你麻烦。只要你不惹事,老老实实做生意,就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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