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03章 土地的新生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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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辉点了点头,这他懂。他父亲也是这么过来的。

    几百万人下南洋归根到底是为了什么,不还是为了躲韃子,討口安稳饭吃。

    “后来法国人来了,”

    柳南的声音变得有些沉,“咸丰八年,先是占了西贡。同治元年,阮朝签了条约,割了嘉定、定祥、边和三省。那会儿我才七八岁,记不太清,只记得我阿爸连著好几天没睡著觉,天天跟几个做生意的叔伯关在屋里商量。后来他们商量出一个结果——走。”

    “走?”

    “走。”柳南说,“能走的都走了。有的回了潮州,有的去了暹罗,有的去了新加坡、檳城。我阿爸也带著我们去了香港。可到了香港才发现,那边也一样,英国人的天下。英国人收的税不比法国人少,规矩不比法国人松。我阿爸熬了几年,最后还是回了西贡。”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回来的时候,西贡已经变样了。法国人修了码头、铺了路、盖了洋楼。街上到处是穿蓝制服的法兵,扛著枪走来走去。咱们华人的碾米厂还在,可要交的税翻了一倍。咱们华人的铺子还在,可要办的执照多了七八道。咱们华人还是能做生意,可那是法国人让你做的生意。”

    阿辉皱了皱眉,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柳南看了他一眼,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你不信?你问问你认识的下南洋的老人,当年法国人刚来的时候,是不是这么说的?

    只要你们听话,照常做生意,我们保护你们。”

    他冷笑了一声,“保护了三十年,保护出什么结果?华人交的税,比阮朝时候多了三倍;华人开的矿,一半被法国人占了;华人种的橡胶,只能卖给法国人的加工厂。这叫保护?”

    阿辉沉默了。

    “后来我就跑去了三藩,”柳南继续说,“你知道那边什么样吗?”

    阿辉摇了摇头。

    “刚去的时候,修铁路。一万两千个华工,修了四年。铁路修好了,死了多少?几千人。剩下的人干什么?开洗衣店、开餐馆、打零工。能挣到钱吗?能。可那是人家让你挣的。什么时候不想让你挣了,就通过一个法案,说华人不能做这个、华人不能做那个,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九爷在加州搞会党,搞斗爭,我害怕,想尽一切办法入籍,想留在美国,就躲他们致公堂远远的。”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可到头来,人家说我不是这儿的,我就不是这儿的。”

    阿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阿辉,你说这边能待住。”他说,“我问你,法国人走了,能保证他们不回来吗?英国人、荷兰人、德国人,能保证他们不来吗?”

    阿辉愣了一下,说:“不是有北极星舰队吗?不是打贏了吗?”

    “打贏了这一次,能保证打贏下一次吗?”

    柳南转过头,盯著他,“法国人来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阮朝也打贏过,可最后呢?咱们华人在南洋待了三百年,三百年里换了多少个主子?西班牙人、荷兰人、英国人、法国人,一个接一个来,一个接一个走。

    咱们呢?咱们一直在。可咱们是什么?是客。是人家地盘上的客。人家让你待,你就待著;人家不让你待,你就得走。”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沉:“我太公那辈,以为阮朝能待住。我阿爸那辈,以为法国人能合作。我这一辈,以为美国能容人。结果呢?一代一代,都在给人当客。一代一代,都在等著人家赏饭吃。”

    阿辉沉默了。

    “那你怎么还是来了?”他问。

    柳南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阿爸临终前说过一句话,”

    他终於开口,声音很轻,“他说,咱们在南洋三代人了,见过的官比吃过的盐还多。阮朝的官、法国人的官、英国人的官,都一样。他们今天对你好,是因为用得著你;明天对你不好,是因为用不著你。可咱们呢?咱们从来没有自己的官。”

    “咱们汉人的官,打走殖民者的官,为汉人谋天下的官。”

    他转过头,望向那面飘扬的北极星旗。

    阿辉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他想说什么。

    “可你不信能成。”阿辉说。

    柳南没有否认。

    “三百年了,”他说,“三百年里,咱们在南洋挣了多少钱?种了多少胡椒?开了多少矿?修了多少码头?可这些钱、这些矿、这些码头,最后是谁的?

    是阮朝的?是法国人的?是英国人的?什么时候是咱们自己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疲惫:“我不信这里以后真的没有殖民者了。不是我不想信,是我不敢信。我怕信了,最后又是一场空。我怕信了,等到老了,又得收拾行李,再跑一回。”

    阿辉看著他,忽然想起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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