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嗣同將那柄跟了自己多年的凤矩剑从墙上摘下。
近来他愈发觉得坐不住,又想出门了。
这柄剑七年前在甘肃任所时,父亲谭继洵的老亲兵赠他的。
剑出鞘三寸,寒光映著窗纸,僕人罗升在外间打了个寒噤。
他心里清楚,这些年跟著少爷走南闯北,见过了太多,大飢人相食,马匪横行,乱兵遍野,都是靠这柄凤矩闯过来的。
从12岁公子就出远门,18岁后更是仗剑万余里,足跡遍布直隶、新疆、陕西、河南、湖北、江西、江苏、安徽、浙江、山东、山西等十余省。
“少爷,又要走?”
谭嗣同不答,只將《离骚》塞进行囊,又捡点了几块银饼。
昨夜心血来潮,案头摊著新写的诗稿——“策我马,曳我裳,天风终古吹琅琅”。
夜读《船山遗书》至三更,胸中块垒难浇,索性研墨写下的残句。
实在耐著性子等到天亮,竟是一刻也不想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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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是灰色的。
衙门的旗杆、司门口的牌坊、长街上茶役肩上搭的手巾,全是灰扑扑的。
谭嗣同討厌这灰色,更討厌候补道们递手本时那种灰扑扑的脸色。
父亲命他纳资为候补知府,分司浙江,他却迟迟不肯去赴任——那些佐杂人员聚在茶馆里吹嘘“宪眷”,拿京中密闻当茶钱,他看一眼都脏了眼睛。
“少爷天天说仗剑走天涯”,罗升咕噥著收拾行李,“天涯在哪儿?”
谭嗣同笑了笑:“走到哪儿算哪儿。”
一方面,他是抗拒官场,一方面,確实也是想找一条路。
新的路。
他回了一趟武昌,父亲从甘肃转到武昌任职,待了几天,又想走。
到了汉口码头,船是码头上常见的“鸭梢船”,后梢低矮如鸭尾,载客二十来人。
谭嗣同站在船头看解缆,缆绳一松,武昌城便像退潮的礁石般慢慢沉下去。
同舱的是个收帐的徽州商人,约莫四十出头,穿著一件半旧的藕色绸衫,袖口挽得齐整,就是话有点多,絮絮叨叨的。
船行过一阵,江面愈宽。
那徽州商人吸完了袋水烟,正用一小块绒布细细地擦著白铜菸袋上的烟渍,眼神却有些发直,盯著舱外浑黄的江水发愣。
“谭公子,”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先前低沉了些,“刚才咱们聊那武昌城的活气儿。依我看,如今这江上的买卖,才是真的活见了鬼。”
谭嗣同正翻著隨身带的书,闻言抬起头来,等著他的下文。
商人把擦净的菸袋搁在膝头,嘆了口气:“我这次出来收帐,走了三个地方,湖州、苏州、上海。往年这时候,手里早捏著一叠庄票,心里也踏实。今年?嘿,连回徽州老家的船钱,都快算计著花了。”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一个秘密:
“你听说前些年胡雪岩跟洋人斗法的事了吧?外头人都说他胜了,大败洋行威风,连钱庄的伙计都跟著耀武扬威的。
可我们徽州商帮里头,有消息灵通的老人说,其实胡雪岩没贏——或者说,里子败了,可他想干成的那件事,到底还是让另一拨人干成了。”
谭嗣同心念一动,合上书:“愿闻其详。”
“旗昌洋行,你总晓得吧?美国人的。”
商人用菸袋桿在舱板上画了个圈,“那洋行老早就在上海开了机器繅丝厂,可一直收不到顶好的茧子——乡下人信不过机器做的丝,总觉得自己土法縕出来的才是正经货。
后来他们学精了,不跟胡雪岩硬斗了,反倒找了个华人开的银行,合伙。那银行,据说背后是南洋帮的大佬,手眼通天。”
“还有人说,就是那位,金山九你总该知道吧。
那位虎踞洋外的大爷给胡雪岩设的局,连皮带骨给他吞了。还有人说,那阜康钱庄,如今早都换了姓。”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钦佩,又像是畏惧:
“他们不爭一时的价格。他们只做一件事:每年新茧上市之前,放出风去,有多少收多少,现银交易,不拖不欠。价钱比我们这些跑单帮的给得高,还稳当。养蚕的人家哪个不动心?到了第二年,最好的那批茧子——就是太湖边上、南潯那一带出的莲心种,七八个蚕茧才能繅出一两上等丝的——十成里倒有七八成,直接拉去了他们的丝厂。
剩下的,才是我们这些土丝行能挑的。”
“那……土丝行怎么办?”谭嗣同问。
商人苦笑:“土丝行?土丝行收不到好茧子,就只能收次等的。次等的,机器厂看不上,可我们卖给谁?
卖给那些老派的织户,织些粗绸,卖个辛苦钱。
可那些织户也快活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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