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他们织出来的绸,样子老旧,价钱还贵;人家机器厂出的丝,匀净,光洁,织出来的绸软得像缎子,价钱还便宜。
城里头的太太小姐,谁还穿土绸?谭公子,你是读书人,该知道现在市面上最时兴的料子,都是人家自己的机器厂產的,不仅卖给美国人,还卖到上海,卖到南洋去,那都是人家的。”
他说著,从怀里摸出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申报》,这回没有打开,只是拍了拍,语气里多了几分萧索:
“你看这报纸上,天天登什么湖丝跌价、丝业凋敝。可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人家手里的机器丝,价钱年年涨!去年一包上等厂丝,行情折合银子早就超四百两了。可我们手里这些土丝,二百两都没人要。”
“怎么会差这么多?”谭嗣同有些不解。
“因为人家洋人的织绸厂,只认机器丝。”
商人把报纸小心地收回去,声音低沉,“同样的茧子,土法繅出来,粗细不匀,还得人工再捻再炼;机器繅出来,一出来就是上等货,直接上织机。我们几千年传下来的手艺,到了人家机器跟前,竟成了劣等货。”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不甘,也有一丝认命:
“所以现在跑丝行的人,分了两拨。一拨像我们这样的,还在乡下收土丝,卖给老派的行庄,生意越来越淡,一年不如一年。
另一拨,脑筋活络的,乾脆投到胡雪岩的阜康那边去了——给机器厂跑腿,收茧子,赚个辛苦佣金。
可那还是我们徽商的路数吗?我们祖上几辈子,是靠著识货、懂行、讲信用,在茶和丝上头立住脚跟的。
如今呢?货是机器定的价,行是人家占的盘,我们这些人,倒成了给人家跑腿的了。”
“这满大清的丝业,叫胡雪岩背后那个南洋帮吃干抹净,连洋行都恨得牙痒痒,我们这些做土丝的又能有什么办法?前两年,还有人找上海的帮派使绊子,没想到自己倒叫人烧了家,谁还敢?”
他重新点燃纸媒子,凑近水菸袋,“咕嚕嚕”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那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谭嗣同默然良久,
“照你这么说,”
他缓缓开口,“胡雪岩当年想做的事——把丝价抬起来,不让洋人压榨。如今反倒让那银行和旗昌做成了?”
“做成了?算是做成了吧。”
“不止是丝,人家现在连茶都盯上了!”
商人苦笑,“可那做成的,是他们自己的机器,自己的厂,是南洋帮银號的银子,不是我们这些人的生意。
价钱是高了,可那高出来的钱,进了谁的口袋?
上海的机器厂,南洋的机器厂,还有帮他们收茧子的阜康。最后呢,白花花的银子都流到安南,台湾搞洋务去了。我们这些跑了几十年丝的老帮子,反倒成了多余的人。”
他望著渐渐远去的江岸,忽然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谭公子,你看这江水,年年这么流,可船已经不是当年的船了。我们徽商,在这条江上跑了三百年,如今怕是要靠岸了。”
船行至九江,码头上人声嘈杂。那商人拎起他的藤条箱,准备下船。临別时,他回头对谭嗣同拱了拱手:
“公子保重。下回再走这条水路,兴许就听不到我这样的人絮叨了——絮叨也没用了,这以后的事,都在能做洋务,能打洋行的人手上了。”
“总归,没落到洋人手里就好。
后会有期!”
说完,他瘦削的身影消失在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谭嗣同立在船头,望著九江城外连绵的青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惘然。
机器、洋行、银號、电报……这些陌生的字眼,正在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网,而这网上的每一根丝,都连著千万户养蚕人家的生计,连著像刚才那位商人一样奔波半生的营生。
机器轰隆隆,铁甲舰纵横江海,而他走遍大清,这一乡一县,还有多少人靠著传统手艺討生活?
船又开了,向下游而去。
前方是芜湖,是上海,是那个机器声隆隆的、陌生的新世界。
谭嗣同摩挲著剑鞘上的刻字。
去年去北京时,刘人熙先生专门赠他一句座右铭:“横民以法,横议以理”——先生专治船山学,教他不要只做吟风弄月的文人,要从荆公、船山那里寻经世致用的真学问。
是要变了…..
或许说,早就变了........
——————————
天黑了,江风渐冷。
夜里谭嗣同睡不著,披衣出舱,见江月大如笆斗,照得水面万点碎银。
船尾艄公的儿子在哼小调,调子拖得长长的,
“怀胎正月正,奴家不知音,少年怀胎不知假和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