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06章 侠客行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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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依然是电车叮噹,洋人笑语,可这声音落在他耳朵里,忽然变得聒噪,像是什么东西的哀鸣。

    他想起刚才《申报》上一条不起眼的短讯,说是朝廷派了兵部郎中某,前往广东查办“闈姓赌博”的案子——福建、广东的官,还在为赌餉闹得不可开交。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著。

    罗升在旁边收拾行李,见他站著不动,小声问:“少爷,怎么了?”

    谭嗣同摇摇头,没说话。

    他只是望著窗外那片花花绿绿的洋楼,和楼下那些昂首阔步的洋人,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糜烂至此,如何追赶啊。

    ——————————————

    走走停停,谭嗣同心中愈发烦闷,心里一直掛著那两张琴。

    有时夜里睡不著,就想像它们將来的声音——崩霆该是沉雄的,像松涛;残雷该是清越的,像竹露滴在石上,像母亲早年在闺房里弹过的曲子。

    秋深的时候,他回到瀏阳,漆也上好了。

    崩霆琴通体乌黑鋥亮,琴面桐木,琴底梓木,牛角雁足,蚌壳徽位。

    龙池、凤沼是长方形的,贴红木边,端庄大方。琴背用魏碑体刻著“崩霆”二字,下面是他的题款:

    “雷经其始,我竟其工,是皆有益於琴,而无益於桐。谭嗣同作。”

    二十三个字,他写了三遍才满意。罗升在旁边磨墨,看他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笑,心里纳闷:不就是写几个字吗,怎么比写八股文还费劲?

    他不懂。

    那二十三个字里,有谭嗣同隱隱约约对自己命运的预感:雷劈了树,对树是灾难,却因此成就了两张好琴。將来呢?若有人、有事要劈他,会不会也成就別的什么?

    残雷琴的题诗更长。琴背刻“残雷”二字,下面是行楷:

    “破天一声挥大斧,干断柯折皮骨腐。纵作良材遇己苦,遇己苦,呜咽哀鸣莽终古。”

    诗左边,盖了一方朱文印,篆书两个字:“壮飞”——他的號。

    写完最后一个字,天已经黑了。

    谭嗣同搁笔,退后两步看,忽然想起什么,对罗升说:“你去把凤矩剑拿来。”

    剑捧在手里,琴摆在面前。剑是冷铁,琴是温木;剑是杀伐,琴是中和。

    可他看著它们,只觉得是一件事的两面——剑气簫心,剑胆琴心,都是一口气,都是从胸腔里吐出来的那点东西。

    “少爷,这琴……”罗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琴身,“能弹吗?”

    谭嗣同坐下,把崩霆琴横在膝上,右手轻轻拨了一下空弦。

    “嗡——”

    那声音不是他想像中的任何一种。沉,却不清冷;厚,却不闷钝。

    像远雷滚过山脊,又像有人在很深的地底下敲钟。余韵久久不散,在静夜里一圈一圈盪开,盪到墙边,又盪回来。

    他又拨了一下。

    这一声,他听出来了——是那年夏天,在甘肃戈壁上听见的风声。一望无际的黄沙,天边有骆驼队的铃鐺,慢悠悠的,一下,又一下。那是他跟著父亲在任上,第一次真正离开书斋,看见天地之大。

    这木头里,住著雷,也住著风。

    这颗心里,也有风云涌动,久久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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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绪十七年春天,谭嗣同带著崩霆和残雷,离开瀏阳。

    同行的还有凤矩剑,还有罗升。

    行李简单,琴囊却是他亲手缝的——白綾面,蓝布里,针脚歪歪扭扭,但结实。

    “走吧,咱们去南洋看看。”

    剑胆琴心,一路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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