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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依然是电车叮噹,洋人笑语,可这声音落在他耳朵里,忽然变得聒噪,像是什么东西的哀鸣。
他想起刚才《申报》上一条不起眼的短讯,说是朝廷派了兵部郎中某,前往广东查办“闈姓赌博”的案子——福建、广东的官,还在为赌餉闹得不可开交。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著。
罗升在旁边收拾行李,见他站著不动,小声问:“少爷,怎么了?”
谭嗣同摇摇头,没说话。
他只是望著窗外那片花花绿绿的洋楼,和楼下那些昂首阔步的洋人,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糜烂至此,如何追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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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走停停,谭嗣同心中愈发烦闷,心里一直掛著那两张琴。
有时夜里睡不著,就想像它们將来的声音——崩霆该是沉雄的,像松涛;残雷该是清越的,像竹露滴在石上,像母亲早年在闺房里弹过的曲子。
秋深的时候,他回到瀏阳,漆也上好了。
崩霆琴通体乌黑鋥亮,琴面桐木,琴底梓木,牛角雁足,蚌壳徽位。
龙池、凤沼是长方形的,贴红木边,端庄大方。琴背用魏碑体刻著“崩霆”二字,下面是他的题款:
“雷经其始,我竟其工,是皆有益於琴,而无益於桐。谭嗣同作。”
二十三个字,他写了三遍才满意。罗升在旁边磨墨,看他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笑,心里纳闷:不就是写几个字吗,怎么比写八股文还费劲?
他不懂。
那二十三个字里,有谭嗣同隱隱约约对自己命运的预感:雷劈了树,对树是灾难,却因此成就了两张好琴。將来呢?若有人、有事要劈他,会不会也成就別的什么?
残雷琴的题诗更长。琴背刻“残雷”二字,下面是行楷:
“破天一声挥大斧,干断柯折皮骨腐。纵作良材遇己苦,遇己苦,呜咽哀鸣莽终古。”
诗左边,盖了一方朱文印,篆书两个字:“壮飞”——他的號。
写完最后一个字,天已经黑了。
谭嗣同搁笔,退后两步看,忽然想起什么,对罗升说:“你去把凤矩剑拿来。”
剑捧在手里,琴摆在面前。剑是冷铁,琴是温木;剑是杀伐,琴是中和。
可他看著它们,只觉得是一件事的两面——剑气簫心,剑胆琴心,都是一口气,都是从胸腔里吐出来的那点东西。
“少爷,这琴……”罗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琴身,“能弹吗?”
谭嗣同坐下,把崩霆琴横在膝上,右手轻轻拨了一下空弦。
“嗡——”
那声音不是他想像中的任何一种。沉,却不清冷;厚,却不闷钝。
像远雷滚过山脊,又像有人在很深的地底下敲钟。余韵久久不散,在静夜里一圈一圈盪开,盪到墙边,又盪回来。
他又拨了一下。
这一声,他听出来了——是那年夏天,在甘肃戈壁上听见的风声。一望无际的黄沙,天边有骆驼队的铃鐺,慢悠悠的,一下,又一下。那是他跟著父亲在任上,第一次真正离开书斋,看见天地之大。
这木头里,住著雷,也住著风。
这颗心里,也有风云涌动,久久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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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十七年春天,谭嗣同带著崩霆和残雷,离开瀏阳。
同行的还有凤矩剑,还有罗升。
行李简单,琴囊却是他亲手缝的——白綾面,蓝布里,针脚歪歪扭扭,但结实。
“走吧,咱们去南洋看看。”
剑胆琴心,一路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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