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08章 新会故人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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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长衫的伙计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支白色的细棍子,正递给一个穿西装的客人。那客人接过来,划了根火柴,点著了,放进嘴里,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

    香菸。

    梁启超在《公报》上读过介绍,说是美国人发明的新奇玩意儿,一根纸卷的菸丝。

    他继续往前走,人群越来越密。有挑著担子卖吃食的,有推著独轮车送货的,有赶著马车经过的。街边还有卖水果的摊子,摆著些他没见过的东西——表皮疙疙瘩瘩的,伙计说是美国来的番荔枝,还有一串串黄澄澄的、比香蕉小得多、甜得发腻的果子,说是吕宋蕉。

    除了这些,还有美国人的“老虎牌”煤油灯、吕宋雪茄、夏威夷菠萝罐头,品类繁多,样样生意都很好。

    走著走著,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江面横在面前,江水黄浊,对岸是稀疏的田野和村庄。可近处这一边,却是另一番天地——码头用大块条石砌成,宽得能並排跑好几辆马车,泊著一溜儿大大小小的轮船,烟囱里冒著黑烟。

    码头上堆满了货包,有麻袋的、有木箱的、有铁桶的,成百上千个脚夫像蚂蚁一样穿梭搬运。

    最引人注目的,是码头边立著的那座大楼。

    三层高,红砖墙,白色的石雕装饰,尖尖的屋顶,窗户上头还雕著花儿。正门上方,鐫著六个大字,

    中华通商银行。

    梁启超站在楼前,仰著头看了好一会儿。

    这楼比他在广州见过的十三行还气派。门口站著几个穿制服的洋人守卫,进进出出的人,有穿长衫的商人,有穿西装的外国人,还有几个穿短打的伙计抱著帐本匆匆而过。门一开一合,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能看见里头的大理石地面和高高的柜檯。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

    &a;a;quot;咱们士绅,是朝廷和百姓中间的那层皮。&a;a;quot;

    可这里呢?

    这里似乎看不到什么朝廷的痕跡,可是一切都有章程,一切都有规矩。

    他在码头边站了很久,

    一个念头忽然钻进脑子里,怎么赶也赶不走——

    父亲说,士绅得守著,等那条路。

    可要是,这世上本来就有另一条路呢?

    不是朝廷的路,不是洋人的路,不是老旧的路,是別人已经蹚出来、正在走的路。

    那个渔民的儿子,那个新会县秘而不宣却大名鼎鼎的人,让洋人害怕的人。他在这儿,盖了楼,开了银行,有了自己的街道,码头,自己的巡捕,自己的百姓。

    这算什么呢?

    不算朝廷的,不算洋人的,那算什么?

    梁启超不知道。

    可他知道一件事——

    他想进去看看。

    数日后,他登上南下的轮船。

    船行海上,浪涛拍打著船舷。梁启超站在甲板上,望著茫茫大海,

    此行是去拜访康有为。

    那是他常听身边的举子说起过的。

    有人说康有为是个狂生,敢向皇帝上书言事,请求变法;有人说他学问渊博,贯通中西,讲学很有名堂。

    船头劈开浪花,向著广州驶去。

    ————————————

    广州,云衢书屋。

    康有为正伏案疾书,案头堆满了文稿。那是他正在撰写的《新学偽经考》,他要证明,那些被歷代奉为经典的古文经,全是刘歆偽造的贗品。

    门外传来脚步声。康有为头也不抬,依旧奋笔疾书。

    “先生,有客来访。”弟子陈千秋在门外稟道。

    “何人?”

    “是学海堂的梁启超,梁卓如。他听我说起先生的学问,想来拜见。”

    康有为搁下笔,抬起头来。梁启超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十七岁中举,岭南神童,学海堂的高材生,四季大考皆第一。

    “请。”

    梁启超走进书房时,看见的是一个浓眉大眼、气宇轩昂的中年人。康有为不过三十二岁,但眉宇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概,让人望而生畏。

    梁启超依照礼数,恭敬地作了一揖。他本是自负之人,但在这人面前,不知为何竟有些忐忑。

    “先生……”

    “坐。”康有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千秋说你从京师回来?会试如何?”

    梁启超苦笑:“落第了。”

    “落第?”康有为忽然笑了,“落第好啊。”

    梁启超一愣。

    “你中了举人,便以为学问到家了?”

    康有为的语气毫不客气,“你在学海堂学的那些,是什么东西?训詁考据,词章义理,三百年来,那些所谓的经学大师,除了在故纸堆里打转,还做过什么有用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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