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四没算，把小本子揣回口袋里，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不是暴富的狂喜，是穷了一辈子、终于不用再为钱发愁的那种踏实。

    他去年养了两头，今年养了五头，上半年出了两头，下半年这三头是第二批。

    五头猪，一年下来，净挣的数目他以前想都不敢想。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钱，怕是比省城里那些坐办公室的干部一年到头的工资还要多些。

    收购站里面，沈正明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天。

    他的手指在算盘上飞拨，账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谁家的猪、多少斤、单价多少、总价多少、扣除饲料款后实付多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旁边围着一圈农户，有的趴在柜台上盯着账本看，有的伸长了脖子等着叫自己的名字。

    “张老四，三头，七百六十三斤，七块一斤，五千三百四十一块。扣除饲料款八百二，实付四千五百二十一。”

    沈正明念完，把钱点出来，递过去。

    张老四接过钱，手指头有些笨拙地在钞票上摸了摸，又数了一遍，然后折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旁边有人起哄：“老四，发财了请客！”

    他咧嘴笑了笑，没接话，骑上那辆半旧的三轮车，突突突地走了。

    高枧村的刘大嫂排在后面，踮着脚往前看，嘴里念叨着：“快点快点，我家那几头还在车上等着呢。”

    她是个爽快人，嗓门大，整个收购站都能听见她的声音。

    今年她家养了六头猪，是村里养得最多的。

    第一批出了三头，第二批又是三头。

    她男人在外面打工，过年才回来，她一个人在家又带孩子又喂猪，忙得脚不沾地，但干劲十足。

    前阵子她给家里添了台彩电，又把老屋的墙面刷了一遍白。

    邻居们都说她家日子过好了，她嘴上说“哪里哪里”，心里美得很。

    她心里盘算着，等拿到这笔钱，明年开春再多抓几只猪崽。

    听人说全国物价都在涨，猪价一时半会儿跌不下来。

    这光景，守着家比出去打工还强。

    周振华这次亲自来了。

    猪肉涨价，他不担心没销路，担心的是没好货。

    老百姓手里有钱了，对吃的要求高了。

    以前是“有肉吃就行”，现在是要吃好肉。

    青山镇的猪，品质有口皆碑，在周振华的超市里是招牌货。

    别的渠道想抢，他不是不知道。

    但程立把货留给他，不是因为他出的价最高，是因为他们是同学，是朋友，是能互相托底的人。

    两个人在收购站后面的空地上站着，远处是正在装车的大货车，近处是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饲料袋。

    周振华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给程立。

    程立摆了摆手，周振华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程立，我跟你说个事。你那批猪肉，在超市卖疯了。

    回头客多得要命，有的专门开车几十公里来买，一买就是半扇。

    我们超市的采购经理说，青山镇的猪肉，现在是店里的招牌。”

    他顿了顿。

    “你这边明年能不能扩大规模？我跟你说实话，现在不是我能要多少，是市场能吃多少。

    你养一千头，我能卖一千头；你养两千头，我能卖两千头。关键是你能不能养出来，能不能保证品质。”

    程立想了想。

    “明年全镇出栏量，一千五百头打底，两千头有希望。”

    周振华一拍大腿。

    “那就一千五百头打底。你养多少，我要多少。价格按市场价走，不压价，不赊账，现款现结。”

    他吐出一口烟，望着远处忙碌的人群，补了一句：“今年这行情难得，全国猪价年底比年初涨了快一倍。抓住了，就是真金白银。你们这儿老百姓，有福了。”

    第二批猪出栏的当天下午，程立去了龙潭。

    冷水鱼也要出了。

    赵晓峰在年前就说过，这批鱼养了一年多，肉质正是最好的时候。

    再养下去，长得慢了，料肉比不划算。

    该出栏就要出栏，不能等。

    龙潭的水面比去年宽阔了不少。

    水电站的坝体已经浇到了设计高度，下游的河道被截断了，水流通过导流洞绕开坝址，在远处重新汇入河床。

    潭里的水比去年更深了，颜色更深沉，在冬日阳光的照射下泛着墨绿色的光。

    赵晓峰穿着下水裤，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指挥着工人们拉网。

    他的脸被冷风吹得通红，但眼睛里全是光。

    一万多斤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