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立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辛苦了”，也没说“干得好”。

    他知道赵晓峰不需要这些话，他需要的，是这一刻——鱼出了水，过了秤，变成了钱，老百姓拿到了实惠。

    这就是最好的肯定。

    从龙潭回来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

    车灯照亮前方弯弯曲曲的山路，路两边的村庄一盏一盏地亮起灯火。

    程立开着车，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数字——猪，四百多头，六十多万；鱼，一万多斤，八万多。

    加起来，七十来万。

    这些钱，明天就会变成农户口袋里的现金，变成他们家里的新家具、新电器、新衣服，变成孩子们手里的糖，变成老人们脸上的笑。

    这一年，全国都在说经济过热，物价飞涨，老百姓不容易。

    可青山镇的乡亲们，靠着这山这水，硬是在这年景里，踏出了一条实实在在的增收路。

    回到宿舍，程立没有开灯。

    他在床边坐下，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斑。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柳絮的号码。

    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

    背景音很安静，偶尔有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不是哭，像是在跟谁说话。

    “睡了？”程立问。

    “还没。”

    柳絮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但很软，“程怀安精神好得很，不肯睡，在床上翻来翻去，手脚不停地动，劲儿还挺大。

    柳怀远早就睡了，安安静静的，跟他哥哥一点都不一样。”

    程立靠在床头，嘴角弯了弯。

    “像你。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柳絮轻轻哼了一声。

    “我小时候可乖了。我妈说的。”

    程立笑了。

    “我妈还说我是全村最乖的孩子呢。当妈的都这么说。”

    柳絮在电话那头也笑了。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程立才把今天的事说了。

    第二批猪出栏了，四百多头，七块钱一斤。

    鱼也出了，一万多斤，八块钱一斤。

    他把数字报给她，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但柳絮听得懂这些数字背后的东西。

    “周振华来了，”程立说，“说明年还要扩大规模。他那边超市供不应求，说我们养多少他要多少。”

    柳絮在那边轻轻“嗯”了一声。

    “水电站呢？进度怎么样了？”

    “机组在安装了，明年春天能发电。桥的桥墩立起来了，明年开春架梁。”

    程立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告诉她，像在汇报工作，又像是在跟她分享生活中每一个值得说的瞬间。

    柳絮不在身边，他只能用这种方式，让她知道他在这边好好过日子，让她放心。

    柳絮静静听着，末了说：“真好。我前些天看报纸，说今年全国平均工资涨了点，但物价涨得更厉害。你们那儿，老百姓是真得了实惠。”

    柳絮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程立，我想过年回去一趟。”

    程立愣了一下。

    “回哪儿？溆浦？”

    柳絮说：“嗯，带孩子们回去看看妈爸。”

    程立在电话那头没马上接话。

    他当然想让她回来，想看看那两个小家伙长成什么样了，想抱抱他们，想听听他们的声音。

    但北京到溆浦，一千多公里，转火车转汽车，折腾一天半。

    两个孩子都还小，一个活泼好动，一个安静乖巧，但不管好动还是安静，带着出远门都不是容易的事。

    他舍不得让柳絮受这份罪。

    “等过完年，不忙了，我去北京看你们。”

    柳絮没说话，电话那头传来程怀安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在抗议什么。

    程立握着话筒，等了片刻。

    “程立，”柳絮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你那边冷，主要是冷到骨子里面的那种湿冷，你要多穿点衣服。别感冒了。”

    程立笑了。

    “知道了。你也是。带孩子累，老婆你辛苦了，自己也要学会找时间多休息。”

    “嗯。”

    挂了电话，程立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老槐树的枝丫之间，把光秃秃的枝条照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那两个小家伙——程怀安在床上翻来翻去不肯睡的样子，柳怀远安安静静蜷在襁褓里的样子。

    他没见过，但他能想象。

    他闭上眼睛，把那些画面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