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师傅在地基中间画了一道墨线，笔直笔直的，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他在新房子的地基四周转了一圈，又站到正中间，用脚跺了跺地面，弯下腰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土好，干湿正好，地基稳。”他满意地点点头。

    田老倔跟在他后面，手里攥着周师傅让他准备的东西——几刀黄纸、几炷香、一挂鞭炮、一瓶白酒，还有一个猪头。

    猪头是自家养的猪杀的，昨晚就煮好了，用红纸盖着，端端正正放在供桌上。

    供桌摆在老屋原址的正中偏后处，上面铺着红布，红布上摆着香炉、烛台、小酒杯。

    三样供品——猪头、全鸡、全鱼，用红纸托着，一字排开。旁边还放着一碟糕点、一碟水果、一碟糖果，花花绿绿的，看着就喜庆。

    八点零八分，好时辰到了。这个时辰是周师傅昨晚掐着手指头算出来的，说“八八六十四，六六大顺，顺风顺水”。

    周师傅走到供桌前，点着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退后三步，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他念的是老口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伏以天开地辟，日吉时良。开工大吉，百事顺遂。

    土地龙神，五路财神，四方神仙，都来享用。保佑这房子，人丁兴旺，财源广进，万事如意。”

    念完了，他把香插好，拿起桌上的酒壶，往地上洒了三杯。“第一杯敬天，第二杯敬地，第三杯敬土地龙神。”

    然后他端起供桌上的小酒杯，朝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洒了一杯，边洒边说“拜四方，四方来财，八方进宝”。

    田老倔站在旁边，学着他的样子，也朝四个方向拜了拜。他的手有点抖，但拜得很认真，每拜一个方向，腰都弯得很深。

    拜完四方，周师傅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金锤——说是金锤，其实就是一把普通的铁锤，锤头用红绸子缠了好几道，把手上也系了一根红绳。他把金锤双手递给田老倔。

    “老倔，来，破土。这一锤，你来。你是当家的，地基稳不稳，就看你这一锤。”

    田老倔接过金锤，手心全是汗，在裤腿上蹭了蹭，又攥紧了。他走到地基的正中间，那里是周师傅用墨线画出来的“中堂线”。

    他举起金锤，手腕有点抖，锤头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他在心里把周师傅教的那句吉祥话默念了好几遍，生怕念错了。

    “金锤一响，黄金万两！”

    第一锤落下，砸在地基的正中间。锤头碰在土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停了停，又举起第二锤。

    “开工大吉，子孙满堂！”

    第二锤落下去，比第一锤重了一些，地基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坑。他深吸一口气，举起第三锤。

    “家业兴旺，富贵绵长！”

    第三锤砸下去，锤头深深地嵌进土里。他用力把锤头拔出来，喘了口气，把金锤还给周师傅。

    周师傅接过金锤，把剩下的几处关键位置也敲了几下，每个位置都喊一句吉祥话——“东边动土，财源滚滚；西边动土，福气满门；南边动土，子孙昌盛；北边动土，家宅平安。”

    八点十八分，鞭炮准时炸响。不是一串，是好几串连在一起，从地基边上一直铺到老樟树下。

    红纸屑飞得到处都是，青烟弥漫，硫磺的气味呛得人直咳嗽。

    几个半大小子在烟雾里跑来跑去，抢着捡没炸响的哑炮，被大人呵斥了几句，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鞭炮放完，程立走到地基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双手递给田老倔。红纸包不大，但鼓鼓囊囊的，里面不是钱，是两根金闪闪的扎着红绸的钢筋。

    “老倔叔，房子盖起来，根基要稳，钢筋是骨头。镇里出一份心意，祝您的新房坚如磐石。”

    田老倔双手接过红纸包，手微微发颤，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旁边的周师傅看了，笑着一挥手：

    “田老倔，还愣着干啥？这是镇上的心意，往后镇上的乡亲盖房，都按这个规矩来！”众人一阵叫好，掌声噼里啪啦响起来。

    周师傅带着徒弟开始在地基上钉木桩、拉墨线。木桩定好位，墨线拉得绷直，用墨斗在木桩上弹下一道道黑线。

    那是房子的骨架，墙在哪儿，门在哪儿，窗在哪儿，都在这些线上。弹完墨线，周师傅直起腰，看了看，点了点头。

    “老倔，地基定好了。明后天开始挖槽、砌基石。你家的房子，是青山镇的样板房，我亲自盯着，错不了。”

    田老倔蹲在地基边上，看着那些木桩和墨线，看着那些红布条在风里轻轻飘。他伸手摸了摸离他最近的那根木桩，木桩钉得很深，纹丝不动，他又摸了摸。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高兴，高兴早就高兴过了；不是激动，激动也过去了。是一种踏实，是那种“地基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