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立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把今天的会议纪要写下来。

    三个项目，一个时间节点，一个责任人，一个质量标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

    那盆仙人掌又长高了一些，毛茸茸的刺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妈，我程立。吃饭了吗？……吃了。柳絮和孩子们都好吧？……好，那就好。您别太累，注意身体。……好，我过几天回去看您。”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光景。

    阳光一寸一寸地移，从办公桌的这头移到那头，又从桌上移到地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把椅子归位，把窗户关上，把门锁好。

    他下了楼，穿过院子，往宿舍走。

    院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面上铺开，软软的，像融化了的蜜糖。

    老槐树的枝丫在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枝头的嫩芽很小很小，但已经能看得见了。

    远处，村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那些灯火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像是大地在眨眼睛。

    ……......

    正月二十六，清晨。

    程立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铺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晨风里轻轻晃动，枝头的嫩芽已经鼓得快要撑破皮了。

    他简单洗漱，去食堂吃了碗面。今天要去怀化，见陈志刚。

    三个项目定了，县里支持了，但钱的事还没着落。

    县财政能挤出来的配套资金有限，大头还得靠市里。

    车子驶出镇政府大院，上了通往县城的路。

    从青山镇到怀化，三个多小时的山路。

    他开得不快，脑子里一直在转——陈市长分管发改、财政、交通、水利，三个项目都在他的分管范围内。

    水电站和桥的事，去年已经跟他汇报过了。

    这次去，主要说城镇建设的事，但也不能绕开水电站和桥，要把这些项目串起来，这样就有利于得到上级的认可。

    让陈市长看到青山镇不是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地零敲碎打，而是一个整体的发展规划。

    到怀化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把车停在市政府大院门口，报了名字和单位。门卫打了个电话，放行了。

    怀化是湘西地区最大的地级市，下辖十三个县市区，三百多个乡镇，近五百万人口。

    市财政每年的盘子不小，但摊到每个县、每个乡镇，就所剩无几了。

    1994年分税制改革刚落地，中央把税权收上去了，地方的财权却没跟着走。

    市里要保工资、保运转、保稳定，到处都要钱，处处都喊紧。

    程立在怀化开了这么多次会，见过太多县里的干部跑到市里来要钱。

    有的哭穷，有的叫苦，有的拍桌子，有的抹眼泪。

    十个来要钱的，能要到钱的不到一两个。

    不是市里不近人情，是盘子就这么大，给了这家，那家就得饿着。

    他把车停好，上了三楼。

    走到常务副市长办公室门口，外间的秘书看见他，连忙站起来。

    “程书记？陈市长在等您，请进。”

    推门进去，陈志刚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看见程立进来，他放下文件，指了指沙发。

    “小程来了，坐。”

    程立走过去，叫了一声“陈市长”，然后在沙发上坐下，腰杆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秘书端来一杯茶，轻轻放在茶几上，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陈志刚靠在椅背上，看着程立。

    他分管发改、财政、交通、水利，全市三百多个乡镇，每年到他这里来要钱的书记镇长不下几十个。

    大多数是空手而来，张嘴就要，方案没有，算账不清，甚至连项目要建在哪儿都说不明白。

    这些人他见得太多了，有的是真穷，有的是真懒，有的是真不要脸。

    但程立不一样。

    这个年轻人每次来，手里都带着东西。不是空话套话，是扎扎实实的方案。

    数据算得清清楚楚，利弊分析得明明白白，连资金缺口都给你列好了——不是伸手要，是请你帮忙参谋怎么补。

    这种做事的方式，在整个怀化市的乡镇干部里，独一份。

    “小程，说吧。你这个人，没事不会来找我。”陈志刚的语气随意，但话里的分量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