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立走在前面，脚步很稳，对于这个地方，他并不是第一次过来了。

    周明远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也不是第一次过来。但每一次过来，他都会紧张，会向往。

    这个年轻人穿着深蓝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微敞，步子不快不慢，腰杆挺得笔直。

    走在这栋楼里，从容得像是走在自家院子里。没有半点紧张，没有半点拘谨。

    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底气——他知道自己站在这里，不是来求人的，是来谈事的。

    上了二楼，走到最东头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周处长先进去通报。

    程立站在门口等着，周明远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这一刻，他在程立身后，像一棵树的影子跟着树干往前移动——不是刻意站的，是自然而然的，因为他知道，在这扇门里，主角不是他。

    “请进。”周处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程立迈步走进去。

    宋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听见脚步声，他没马上抬头，而是把手头那份文件看完，用笔在末尾签了字，合上放在一边，然后才抬起头。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程立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小程，一年没见，黑了。不过精神了，不错。”

    程立站在办公桌前，腰杆挺直，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宋叔叔。”

    就两个字。不是“宋省长”，是“宋叔叔”。而且是在宋明远先开口之后。

    这个顺序，周明远看在眼里，心里又翻了一下——不是程立一进门就套近乎，是宋省长先开的口。

    是长辈先跟晚辈打招呼，语气里带着自然而然的笑意和亲近。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这个老人眼里，程立不是“下面来汇报工作的乡镇书记”，是“自家晚辈”。

    宋明远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出办公桌，走到程立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坐吧，别站着。”

    他的目光越过伯仁，落在周明远身上。周明远连忙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宋省长，您好。”

    宋明远伸出手，和周明远握了一下。“老周，你也来了。上次去青山镇，你陪我走了一整天，辛苦你了。”

    语气随意，但带着上级对下级那种自然的熟稔。

    周明远双手握住他的手，微微躬身：“宋省长还记得那次。不辛苦，应该的。”

    他嘴上客气，心里却翻了一下——宋省长记得他，记得那次陪同。

    这说明那次考察，宋省长不是走马观花，是真用了心的。

    而他之所以能记住一个基层县委书记的名字，多半是因为青山镇、因为程立。

    宋明远转身走到沙发区坐下，指了指对面：“坐吧，别站着。”

    程立坐下了。周明远坐在程立旁边。

    秘书端来两杯茶，轻轻放在茶几上，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宋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靠在沙发上，目光在程立脸上停了一下，那是长辈看晚辈的打量，不是领导看下属的审视。

    “小程，你电话里说，青山镇的城镇规划县里批了？”

    程立点头，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双手递过去。

    “宋省长，这是全套方案。县里通过了，市里陈市长也表态支持。今天来，是想请您帮我们把把关，争取省里的专项资金。”

    称呼从“宋叔叔”变成了“宋省长”——这个变化很自然，程立说公事的时候，从不含糊。

    宋明远听在耳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接过方案，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

    周明远端着茶杯，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宋明远脸上，想从那个表情里读出点什么。

    但宋明远的神色始终平静，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态度。

    程立坐在那里，腰杆挺直，目光平视前方，不卑不亢。

    翻到主干道规划那一页，宋明远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那张图纸，又翻到下一页。翻到下水道那一页，他的手指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翻完了，他把方案合上，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沉默了片刻。

    “小程，你这个规划，做得扎实。”

    程立微微欠身：“是赵晓峰画的图，班子一起研究的。”

    宋明远摆摆手。“你不用谦虚。方案我看了，思路对，数据实，图纸规范。

    六车道的红线控制，二十年一遇的排水标准，在全省乡镇里是头一份。”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