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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小为被释放的那天,是个阴天。冷江的天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层一动不动地罩在山顶上,像是整个冬天都没打算挪开。
程立是在前一天晚上接到市看守所的电话的。对方说手续已经办完了,释放通知书已经签发,让家属第二天上午去接人。
程立挂了电话之后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谢小为的案子从翻案到释放,走了将近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林强开了口,邓家父子被抓,周志国被带走,刘振国被调虎离山——这些名字一个一个从名单上被划掉,案子一层一层往上推,每一层都有人倒下。
但这个案子最初的那个起点,那个被冤枉的大学生,还关在铁门里面。现在他终于要出来了。
程立拨了肖大姐村里小卖部的号码,让老板帮忙传个话,说程书记明天上午来接她去接人。
小卖部老板在电话里愣了一下,然后说“好好好,我马上去喊她”。
程立能想象那个老板放下电话往肖大姐家跑的样子——老虎冲就那么大,谁家有什么事全村都知道。
肖大姐上访的事,村里人从同情到麻木,从麻木到躲着走,这一年多她一个人在村口等车、在信访室门口排队、在看守所铁窗前隔着玻璃掉眼泪。
这些事村里人都看在眼里,没人觉得她能把案子翻过来。现在程书记亲自打电话来让去接人,这个消息会在老虎冲传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早,程立开车出了城。
副驾驶上搁着两件东西——一件是柳絮寄来的,一套新衣服,深蓝色的夹克,灰衬衫,黑色长裤。
她说谢小为在里面待了一年多,出来的时候应该穿身新的。
另一件是程立自己准备的,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肖大姐这些年在信访室复印的那些材料,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但他觉得她应该留着。
不是留着当证据,是留着一个交代。以后有人问起来,她可以拿出来,说“这是那些年的”。
车子沿着山路往老虎冲开。
一月份的路面比深秋时更难走,前几天落过一场冻雨,路上的煤灰被雨水泡透了,又被来往的车轮碾成一层黑亮的泥浆,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咕叽声。
路两边山坡上的野草早就枯透了,灰黄色的茅草茬子密密地铺满坡面,被风吹得倒向一边,像一片凝固了的波浪。
肖大姐在村口等着。她穿了一件干净的暗红色棉袄,领口竖起来挡住脖子,头发用黑皮筋扎得紧紧的,站在那棵老樟树下。
老樟树的叶子还是去年冬天的颜色,墨绿色,沉甸甸地垂着,被风吹动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程立把车停下来,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程立下了车,走过去。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很快散了。
“肖大姐,上车吧。”
肖大姐张了一下嘴,想说什么。她的嘴唇动了几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眼睛很红——不是哭过之后的那种红,是熬了太久没有睡好的那种,眼角的皮肤皴裂了一块,是冬天常年在户外被冷风吹出来的。然后她转身,上了车。
上车的时候她的动作很慢,拉开车门的时候手在门把手上按了两秒,像是需要确认那扇门确实是开着的。
然后她坐进副驾驶,把安全带拉出来,扣好,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再说话。
一路上她都在看着窗外。车过金竹山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煤矿的方向。
矿区的烟囱还在冒白烟,烟柱在灰白的天空里几乎看不清楚,只有飘散开的边缘能看出一点轮廓。
运煤的卡车在路口排成长队,车斗里堆着湿漉漉的煤块,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她看了几秒钟就收回了目光。
她对煤矿没有好感——那些年邓老虎的矿上出了多少事,死了多少人,压了多少案子。
她儿子也是被邓老虎的儿子害的。现在煤矿还在冒烟,卡车还在运煤,但邓老虎已经不在了。
出金竹山之后,路变窄了,两边的山也高了起来,山体的阴影落在路面上,寒气从石壁缝隙里渗出来。肖大姐忽然开口:“程书记,我儿子……他会不会不认识我了?”
程立握着方向盘。这个问题他没法用“不会的”三个字打发掉。
一个母亲问出这句话,不是因为真的担心儿子不认识她,是因为她不知道这一年多对她儿子做了什么。
她每个月去看他一次,隔着玻璃打电话,每次不超过十五分钟,旁边还有看守盯着。
她只能看到他的脸,看不到他整个人变成了什么样。她知道他在里面瘦了,瘦了多少她不知道。
她知道他在里面吃了苦,苦到什么程度她不知道。
“不会的。”他说,“他在里面一直知道你在外面等他。”
肖大姐没有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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