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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那我走了。过年的时候,替我跟你妈问个好。”
谢小为点了点头。程立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走出几步之后,身后传来一声不太响亮但很清晰的话。
“程书记,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我……还能回去读书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轻到像是怕问重了会碎,又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人吓跑。
一个经历过牢狱的年轻人,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期待,但更多的是害怕——害怕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程立站着没动,想了几秒。
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中南大学,九四级学生,大二上学期被捕,休学至今。
学籍应该还在,但超过一年未注册,按校规可能已经被注销了。
但那个案子是冤案,法院已经改判无罪,按政策可以申请恢复学籍。
问题是政策是政策,执行是执行,学校那边不一定会主动办。
“你问过学校没有?”
“问过。”谢小为的声音更低了一些,“我给系里打过电话,接电话的老师说我的学籍已经被注销了。
他说按校规,休学超过一年不办理复学手续的,自动注销学籍。”
“你告诉他你的案子已经翻过来了吗?”
“说了。他说他做不了主,让我找教务处。”
程立听出了那个“找教务处”背后的意思——不是让你去,是把你推走。
一个系里的老师不会为这种事主动去教务处帮你问,他只会说你去找教务处,然后这件事就被搁置了。
你不去,是你的问题,不是他的问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个年代的大学,没有微博没有热搜,一个学生被冤枉入狱又翻案出来,学校不会主动帮你解决学籍问题。
你得自己去跑,自己去找人,自己去证明你值得被重新接纳。而大部分人,跑到一半就放弃了。
程立在官场混过一世,太清楚这种事该怎么处理了。不是学校有多坏,是没有人愿意为一个已经被注销学籍的学生担责。
办成了没有功劳,办砸了要背锅。最好的办法就是拖,拖到你自己放弃为止。
“小为,你把你的材料整理好,判决书、释放证明、学校的学籍证明,都复印一份。明天,我陪你去一趟长沙。”
“程书记,”谢小为的声音有些哑,“您……您愿意陪我去?”
“你一个人去,教务处的人不一定当回事。我陪你去,他们至少会坐下来听你说完。
不是因为我是什么大官,一个县级市的政法委书记,在长沙中南大学连个科长都不如。但多一个人站在你旁边,他们就多一份顾忌。”
谢小为没有再说话。只是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像是一个人在努力把什么东西压下去,但没有完全压住。
第二天一大早还没亮透,程立开着车出了冷江市区。
冬天的清晨路上没什么车,路灯还亮着,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像是夜还没走干净。
路面上结了一层薄霜,车轮碾过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程立打开收音机,调到省电台。正在播早间新闻,第一条是省里开了经济工作会议,省长强调要深化国企改革。
第二条是煤炭行业整顿初见成效,全省煤矿安全事故同比下降百分之十五。
他换了台。音乐频道在放一首老歌,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
出了城区上了省道之后,路两边的田野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灰褐色的土地表面覆着一层白霜,看上去像铺了一层细盐。
远处的村庄还在沉睡,偶尔有一两扇窗户亮着灯,是早起的人在准备早饭。
到老虎冲村口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光线从东边漫过来,照在那棵老樟树的枝丫上,把那些在夜里结成的冰凌照得发亮。
谢小为站在那棵老樟树下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袄,背着那个旧帆布包。
肖大姐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袋口扎着,露出里面叠好的衣服的边角。
蛇皮袋是化肥袋子改的,上面还印着“尿素”两个字。这种袋子在矿区的农村里很常见,装什么都可以。
这年头蛇皮袋可是好东西,很多地方都能够使用到它,家家户户都会把它收起来,没人会舍得扔。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的白发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程立停下车,摇下车窗。“上车吧。”
一路上谢小为都没有说话。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
九六年的湘中农村,冬日的田野空旷而萧瑟。稻田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桩立在干裂的泥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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