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托运完，两人过了安检。登机口在二楼，他们并肩坐在候机椅上，面前是一整面落地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程立想起在北京等着他的那两个小家伙。想到这里，他嘴角浮起一丝笑。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他微微往后靠了一下，看着舷窗外面的地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柳絮把手伸过来，覆在他的手背上，像是在说“快到了”。

    云层在舷窗外缓缓铺开，无边无际，阳光从云层上方照进来，整个机舱被照得明晃晃的。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些云层缓慢地移动，偶尔有一道裂口，能看见下方江河水系和城镇的轮廓。

    柳絮把头靠在他肩上，她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程立偏过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在阳光里微微发着光，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梦里已经回到了北京。

    九六年的首都机场，航站楼还是旧的，跑道边上还堆着没化的雪。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起落架触地的震动让柳絮醒了过来。她直起身，揉了揉眼睛。“到了？”

    “到了。”程立说。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的时候，舷窗外城市的灯火正在次第亮起。程立把行李从传送带上拎下来，牵着柳絮的手走出航站楼。

    冷风灌进来，裹着一股干冽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中凝结了一下，然后散开了。

    来接他们的李叔站在停车场入口，手里举着一块手写的牌子。

    看见他们出来，他快步迎上来，接过行李：“程书记，小姐，一路辛苦。”

    程立握住他的手：“李叔，辛苦你了。”

    李叔笑了一下：“不辛苦，家里都等着呢。小少爷们今天特别精神，一直在问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到。”

    他说话的语气很自然，不卑不亢，像是在说自家的事。程立知道李叔不是普通的司机。

    他在柳家开了二十多年车，从柳建国当副部长的时候就跟着，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比一般的处级干部都多。

    当然，他的资源权势也不是一般处级干部能比拟的。

    车子驶出机场，拐上机场高速，然后转上长安街。

    这年头的长安街，车还没有后来那么多。双向八车道显得很宽阔，偶尔有几辆伏尔加和上海牌轿车驶过，更多的是黄面的和公交车。

    路两边种着国槐，冬天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枝头上挂着一串串彩灯，红黄蓝绿交替闪烁，把整条长安街装点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程立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京城的冬夜灯火通明，那些光在夜色里连成一片。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离家越来越近了，离那两个小家伙也越来越近了。

    他在想，程怀安现在大概正趴在窗台上，等着看他从巷口走进来。

    柳怀远可能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手里攥着一辆小汽车，安静地等着。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条被路灯照亮的路上，暖黄的灯光在冬夜的寒气里泛着温柔的光晕。

    车子在一栋红砖小楼前停下。车灯扫过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看见大门已经开了，灯也亮着。

    门忽然从里面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挤出来，穿着一件鼓鼓的深蓝色羽绒服，脚上的棉鞋还没穿好，站在门廊下仰着头看他。

    程怀安站在那里，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浸过水的黑葡萄。嘴微微张着，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

    他没有叫爸爸，也没有扑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程立，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确认他是不是和电话里的声音对得上，确认他是不是照片上的那个样子。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双手：“爸爸，你回来啦。”

    程立蹲下来，蹲得和他一样高，伸出手，掌心朝上。

    程怀安把手放了进去，他的手指很软，还有点凉，像是刚从被窝里伸出来的。程立轻轻握住，没有急着站起来。

    门框后面又探出半边身子。柳怀远穿着一件同款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着，只露出一张小脸。

    他没有像哥哥那样往前跑，只是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程立。程立伸出另一只手：“来。”

    柳怀远从门框后面走出来，比程怀安慢一些，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把自己的手放进了程立的掌心里。

    程立同时握着两只手，慢慢地站起来，把两个孩子一起揽进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程怀安在他左边肩膀上扭来扭去，柳怀远安静地靠在他右边胸口。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柳絮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

    风从院门外面吹进来，把老槐树的枝丫吹得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