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条一条地在脑子里过。

    第一,卡车的篷布全撤了。

    以前美军的卡车,车厢上都蒙着帆布篷,士兵坐在里面看不到外面,像一群被装在罐头里的沙丁鱼。遇到伏击的时候,掀篷布都来不及,往往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但现在,所有卡车的篷布都拆掉了。车厢敞着。士兵们坐在里面,步枪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公路两侧。有几辆车上还架了机枪,枪口指向路边的山坡。

    这说明有人下了命令——要求所有运输车辆撤掉篷布,保持观察和随时还击的状态。

    第二,军容变了。

    方天朔用望远镜仔细看了好几辆车上的士兵。钢盔戴得整整齐齐。武器擦得干干净净。弹药袋挂在胸前,手榴弹别在腰带上,随手就能够到。几个军官站在吉普车上,一手扶着挡风玻璃,一手举着望远镜,不时朝两侧的山头张望。

    是一支被重新整顿过的、有章法的部队。

    第三,行动快。

    车队还没停稳,尖兵就已经跳下车了。三五个人一组,猫着腰,端着枪,朝城区两侧的制高点摸过去。脚步又快又碎,跟小跑似的,没有一个人慢慢悠悠地走。到了墙角,一个手势,两个人交替掩护,一前一后就翻过去了。整套动作干净利落,看不到一丝拖沓。

    第四,也是最让方天朔警觉的一条——

    先头部队刚进原州城区,后面的部队还在公路上,巡逻队就已经派出去了。

    方天朔看到至少三组巡逻小队,每组七八个人,从车队里跳下来,分别朝城外的三个方向散开。他们弯着腰,交替掩护,快速推进,枪口始终指向前方。不是那种应付差事的巡逻,是真的在搜索周围有没有威胁。

    方天朔趴在山坡上,看着那些巡逻小队在原州城外的田野和村庄之间穿行。

    他们的动作很专业。很老练。很认真。

    ------

    方天朔放下望远镜,翻过身来,靠着山坡坐下。

    张浩浩趴在他旁边,也看了半天。

    "旅长,这帮美国兵跟上回不一样了。"张浩浩的东北话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慎重,"上回打他们那会儿,一个个跟大爷似的,大摇大摆往前走,连个警戒哨都不好好放。这回……"

    他咂了咂嘴。

    "这回有点意思了。"

    方天朔没说话。他在想一个人。

    李奇微。

    这些变化,全是李奇微带来的。

    撤篷布,是为了让士兵能观察公路两侧的情况,避免在伏击中变成瓮中之鳖。整顿军容,是为了恢复士气和纪律。下了车就散开,跑着走,交替掩护,没有一个人拖拖拉拉。这说明有人在狠抓步兵的基本战术动作。以前那种大摇大摆走路的美国兵,不见了。一到驻地就派巡逻队,是为了避免重蹈云山和长津湖的覆辙。

    这个人到朝鲜才一个月,就已经把一支打了败仗、丢了魂的军队,重新拧成了一股绳。

    "旅长?"张浩浩看他半天不说话,有点不放心,"怎么了?"

    方天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这一仗不好打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公路上那条长长的车队。

    "但该下的毒,一颗都不能少。"

    他转身朝山坡下走去。

    "走。去砥平里。趁他们还没到,把最后几颗毒果埋好。"

    他看了看张浩浩：“张浩浩，你继续带队布设，完成后我们在洪川碰头。”

    “是！”

    原州城里，接二连三响起了爆炸声，那是之前安放的诡雷被触发了。

    -------

    一月二十九日。晚上九点。原州通往砥平里的公路上。

    车队是分开走的。

    张浩浩带着十辆卡车留在了原州和横城之间的山里。十辆车上装着一个特战连和四十多名工兵,够他在横城到原州这一线把地雷、诡雷、假雷区全布下去。方天朔给他的期限是三天。张浩浩拍着胸脯说两天就够。

    吴大江带着另一个特战营,前天就先行出发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在砥平里干上了——诡雷、废水井、电话线,都是他的活。

    方天朔带剩下的七辆卡车,趁夜色往砥平里赶。

    七辆车。前两辆拉着二十多名特战旅的老兵。后五辆全是爆破器材——炸药、雷管、导火索、电起爆器、无线电引爆装置,还有成箱的反坦克地雷。帆布盖得严严实实。这七辆车要是被一颗照明弹照到,美军的飞机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所以车灯全灭了。

    七辆卡车摸着黑,顺着公路往北爬。发动机压到最低转速,轮胎在结冰的路面上发出沉闷的碾压声。月亮被云遮了,四周漆黑一片,只有铁路线上偶尔闪过的一段反光,能让人分辨出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