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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垂刚被关进地下室的时候,他还能透过头顶那道窄窗估算时辰。
光线从巴掌大的窗口漏进来,从东边转到西边,他就知道过了一天。
第二天他不再看那扇窗了,坐在墙角的干草铺上,把灰袍子下摆的线头一根一根捻紧了又松开,心里反复打着腹稿。
那番话他已经默念了上百遍,“兄长,西城的百姓不是贱民。他们比那些在王庭里点头哈腰的人活得真。
你去看过他们就知道,一碗凉茶是真心递出来的,一句谢也是真心说出来的。他们是漠北最底层的人,可他们也是最知道好歹的人。”
他想好了,等见到慕容林,不跪求、不哭诉,就站着把话说完。
他是弟弟,更是亲眼去城西看了几个月的人,他比慕容林更知道那些蹲在门槛上剥豆荚的妇人、缺了两颗门牙还冲人咧嘴笑的孩童、顶着一头花白头发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汉,这些人是什么样的。
只要慕容林肯听,他就把话说明白。
第三天过去的时候看守来送饭,慕容垂站在铁栅栏边上把声音放得尽量平稳,“劳烦通传一声,我想见太子。就说我有话跟他说,说完就走,不多留。”
看守头也没抬,把粗瓷碗从栅栏缝里塞进来就走了。
第四天他又说了一遍,第五天依旧。每次说得都一样,不吵不闹,声音放平放稳,像一个耐心等着门开的人。
看守到后来终于停了一下脚步,偏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
第六天,铁门开了。
走廊尽头站着的不是送饭的守卫,是慕容林本人。
他穿了一身墨绿锦袍,腰间系着那条羊脂玉佩,面容在走廊昏暗的油灯光线里显得比上次见面时消瘦了一圈,眼下浮着一层淡青。
他站在那儿看着慕容垂从牢房里走出来,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一下,可弧度没成型就收了回去。
慕容垂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心里那些腹稿哗地涌上来,又被他自己按住了。
他走出牢门,站在慕容林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声音有些干,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兄长,你肯来见我了,我就知道你只是一时气愤。”
慕容林别开了目光,没有说话,转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壁上回荡着,一声一声的,慕容垂跟了上去,灰袍子下摆扫过地面浮尘,他一边走一边把那些斟酌了六天的话说给慕容林听,
“兄长,你换了百姓的粮,我知道你心里其实不安。你要是真觉得他们不配,你不会亲自来牢里见我。”
慕容林的步子没有停,但脊背微微绷了一下。
“城西那些人家我看了几个月了,他们没有一个人去王庭闹过。
哪怕吃霉粮喝毒水,他们也只是在自家门口坐着,等着别人来给他们一个说法。这样的百姓,你给他们一点好,他们记你一辈子。
你何必被那些王公贵族裹着走?作为储君,你也需要他们的支持。”
走廊拐了一个弯,光线陡然暗了下去。
慕容林终于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站在一道厚重的铁门前,背对着墙上的油灯,面容大半陷在阴影里,只露出一道下颌的轮廓。
他看着慕容垂,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低,“九弟,你以为我是来听你说这些的?”
慕容垂突然顿住了,显然他这个兄长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慕容林推开了身后的铁门,门轴发出一声涩哑的吱呀盛。
铁门后面是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黑黢黢的看不见底,一股潮湿腐朽的暗沉气息的风从下面涌上来,把慕容垂的袍摆吹得贴住了小腿。
他在粮仓时闻过这种味道。
“你在这里待了六天,天天让人传话见我。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九弟,还是之前纨绔蛮横的你更讨人喜爱。”慕容林侧身站在门口,偏过头看着慕容垂,手摸了摸他的头,像小时候一样。
油灯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镀上一层昏黄的边,慕容林眼里那点温柔突然消失不见,冷冷的说,“下面有东西想见你。”
慕容垂心里不由得一紧,他站在石阶边缘往下看了一眼,深不见底。
他闻到了国师府后院的深坑里一模一样的味道,腐烂的霉粮混着矿渣的铁锈腥气,还有一层像是血肉腐败了又被重新翻搅起来的浑浊气味。
他往后退了半步,脊背撞上了走廊对面的石壁。
“兄长,"他的声音变了调,“你不能……”
“我能。”慕容林抬脚走下石阶,墨绿色的袍摆消失在黑暗中,他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被石壁反弹后变得更加沉闷而空旷。
“九弟,你太天真了。你以为光靠翻土和善心就能救漠北?父王老了,民心散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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