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陈设透着一股极简的工业美学，银灰色的金属穹顶下，唯一称得上带有古典气息的，便是会客室中央那张散发着淡淡楠木香气的棋桌。

    棋桌两侧，大炎的“弈者”望，与革联体远征军总指挥梁绍恒相对而坐。

    伴随着“啪”的一声脆响，梁绍恒将一枚白子极其自信地拍在了棋盘的星位上。

    望垂下眼帘，看着棋盘上那片惨不忍睹、毫无逻辑可言的白子阵型，修长的手指悬在半空，眼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大炎的历代棋待诏都曾私下腹诽过，岁家二哥虽然以天地为局，但真到了这纵横十九道的木头棋盘上，绝对是个不折不扣的“臭棋篓子”。

    他的棋风剑走偏锋，常常首尾不能兼顾，破绽百出。

    但在今天，在这个充斥着高维科技的地下基地里，望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山外有山”。

    坐在他对面的这位革联体最高军事统帅，不仅下得更臭，而且臭得理直气壮，甚至把围棋下出了一种步兵方阵排雷的诡异既视感。

    棋过三巡，当梁绍恒再次把一枚白子下在了一个足以把自己的大龙彻底憋死的自杀位置时，望终于忍无可忍了。

    “哗啦。”

    望将手里捏着的两枚黑子嫌弃地扔回了玉石棋篓里，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对这场精神折磨的抗拒。

    “梁先生，有事就说吧。”

    望抬起头，深邃的目光穿透了那些虚伪的客套，直刺坐在对面的男人，“你们革联体费尽心机把我们从大荒城‘接’到这前进基地，总不至于是为了让我在这里陪你做这种毫无意义的排列组合。”

    梁绍恒看着望那副彻底失去耐心的模样，倒也不恼。他从容地将手中剩下的白子丢回棋篓，向后靠在符合人体工学的高分子座椅上。

    “二哥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梁绍恒按下桌面上的隐秘开关，将一杯冒着热气的清茶推到了望的面前。

    “大荒城那一局，现在看上去是盘好棋。”

    “但根据我们截获的司岁台绝密档案，以及对炎国局势的推演……”

    “望先生，你的最终目的，根本不是为了让黍从大荒城中解脱那么简单吧？”

    听到这句话，望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茶面上飘起的白雾，沉默了许久。

    “是。”

    在这座钢铁堡垒中，属于岁家神明的防备似乎终于卸下了一丝缝隙。

    “一百年前……”

    望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仿佛能将周围空气冻结的沧桑与寒意。

    “那一年，我找到了‘岁陵’的所在。我走进了那片连时间都被停滞的阴霾之中，妄图以我自身的概念，去强行取代那头沉睡在地底的‘岁兽本体’。”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再次看到了那座令人绝望的古老陵寝。

    “我们这些碎片，生来就是那头巨兽的养料。只要本体还在，悬在所有兄弟姐妹头顶的铡刀就永远不会落下。我想一劳永逸地结束这场注定被吞噬的噩梦。但我太傲慢了……我低估了本体那犹如渊海般浩瀚的信息质量。”

    “我失败了。”

    说到这里，望那冰冷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是三妹……颉。为了救我这个狂妄的兄长，她冲进了岁陵，用她执掌的‘文字’与‘语言’的权能，强行替我挡下了本体的同化。”

    “我在她的掩护下逃出生天，而她……则在我的眼前，一点点崩解成了漫天毫无意义的字符与灰烬，连灵魂都没能留下。”

    梁绍恒静静地听着。

    “最让我感到不可饶恕的，是司岁台。”

    望猛地抬起头，眼底翻涌起令人心悸的暴虐，“颉在岁陵中痛苦挣扎、慢慢消散的时候，司岁台的那些秉烛人和天师，就站在陵寝外的山脊上。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大炎的神明陨落，一边用他们那冷冰冰的笔触记录着碎片死亡的数据，哪怕一张最基础的护身符箓都不肯施舍！”

    “从那一刻起，我就发誓，我要让那个端坐在百灶的朝廷，为他们的冷血付出代价。我要用漫天血海，去祭奠颉的亡魂。”

    “但你又失败了。”

    梁绍恒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历史的走向。

    “是。因为大哥出手了。”

    望的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冷笑，“朔，那个永远挡在所有兄弟姐妹面前，也永远挡在大炎江山面前的男人。我连百灶的城墙都没能越过，就被他死死地按在了泥里。”

    “我被大哥亲手制服，随后被朝廷秘密囚禁在百灶深处的一座古刹之中。每天听着晨钟暮鼓，像个废人一样，被司岁台严密监视着度过了整整六十年。”

    望端起那杯已经有些温凉的清茶，一饮而尽。

    当茶杯再次重重放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