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轻笑了一声，摇晃了一下手中那并不属于泰拉时代的精致酒壶，不紧不慢地接上了绩的话。

    “老七啊，这群外乡人神奇的地方，可远不止能种出五米的稻子，或者有一套能掀翻棋盘的法则。”

    她微微眯起狭长的眼眸，侧过头看着绩：“从你踏入这座前进基地开始，一直到现在……你仔细闭上眼睛感受一下，难道就没有察觉到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不见了吗？”

    绩闻言微微一愣，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异样？”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将精神沉入意识的深海。作为巨兽“岁”的碎片，无论他们身处这片大地的哪个角落，那种源自“本体”的、如同阴云般始终笼罩在灵魂深处的庞大压迫感，是他们生来就无法摆脱的宿命。

    那是岁在沉睡中的呼吸，是随时可能将他们这些“意识碎片”重新吞噬的深渊。

    然而此刻，当绩试图去触碰那根名为“宿命”的因果线时，他却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感觉到了？”

    令喝了口酒，看着他这副见鬼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是不是觉得，那原本吵闹个不停的‘呼吸声’，突然之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铅板？与本体的联系……变得微不可察了？”

    绩没有说话，他的呼吸甚至因为极度的震撼而产生了片刻的停滞。

    真的被屏蔽了。

    那股悬在头顶几千年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在这座充满钢铁、防静电液气味与机械轰鸣的地下基地里，竟然被硬生生地切断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短暂的死寂后，绩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战栗，以及对某位远在百灶的帝王的由衷折服。

    他终于全盘看懂了这盘局。

    “大炎真龙……好大的气魄，好绝的算计！”

    绩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原本颓废的神态一扫而空，“放任我们这些碎片接触外乡人，甚至默许外乡人的力量深入大炎腹地……”

    大炎的最高执棋者，是想借用这群外乡人那连神明因果都能屏蔽的特性，来彻底切断巨兽“岁”与碎片之间的联系。

    不用牺牲任何人，不用引发毁天灭地的灾兽之战，这是真正意义上、兵不血刃的“斩神”之局。

    绩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转过头，目光复杂地打量着走廊里偶尔经过的革联体人员。

    有穿着白大褂、正低头看着数据板激烈争论的年轻研究员；有穿着轻型外骨骼装甲、正在检修管道的后勤工程师。

    绩死死地盯着他们。

    没有源石技艺的波动。

    没有强悍到足以开山裂石的肉体。

    甚至没有那些长生种引以为傲的悠长寿命。

    “这些人……”

    绩喃喃自语，像是在问令，又像是在问自己，“明明看上与泰拉那些在泥水里挣扎的凡人毫无区别……不，单论肉体，他们甚至更加孱弱。没有法术，没有权能，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就是这样一群看起来随便一个禁军都能捏死的凡人，却能把空间当作画卷折叠，把微观粒子当做武器，甚至连高高在上的神明因果，都能被他们轻描淡写地抹除？

    这群躯壳孱弱的外乡人，他们的脑子里，究竟装着怎样可怕的“怪物”？

    不……不能这么想。

    绩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将脑海中那些关于“凡人躯壳里装着怪物”的惊悚念头强行甩出去。

    走廊里的冷风吹过，让他重新冷静了下来。

    “不过，说实话，二姐……”

    绩撇了撇嘴，恢复了几分原本的随性，“如果不考虑其他事情，我倒是一点也不介意在这个没有‘它’盯着的铁壳子里舒舒服服地躲上一辈子。毕竟，不用时刻提防着被本体吞噬的感觉，实在是太自在了。”

    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眉头再次紧锁。

    “可是，三姐怎么办？”

    提到这个名字，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沉重了几分。

    “颉的残片还在岁陵里受苦。”

    绩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微微发白，“时间拖得越久，岁陵那边的变数就越大，她重见天日的希望……也就越渺茫了。”

    看着平时总是不可一世、仿佛天塌下来都能当棋下的七弟露出这般神情，令收起了嘴角的调侃。

    她叹了口气，将壶底轻轻磕在金属墙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行了，收起那副悲秋伤春的做派吧，这可不像你。”

    令伸出手，用力拍了拍绩的肩膀，语气中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笃定：“这件事，你用不着操心，二哥自然会有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