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掌按在了那个红色的启动按钮上，在通讯频道里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全体注意，现实稳定锚启动序列，倒数五秒。五，四，三，二，一……启动！”

    “嗡——！！！！！”

    一声极其低沉、仿佛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声骤然炸响，甚至盖过了落日峡谷中那凄厉的魔音低语。

    那座巍峨耸立在峡谷边缘的现实稳定锚猛地一震，塔尖上那个人类头颅大小的聚焦水晶球瞬间爆发出了刺眼的、几乎无法直视的湛蓝色光芒。

    紧接着，一道肉眼可见的、呈现出完美球形的力场矩阵波，犹如一堵实质性的、高耸入云的蓝色海啸，带着修正宇宙万物的浩瀚伟力，从稳定锚中横扫而出，向着深不见底的峡谷底部碾压而去！

    奇迹般的一幕发生了。

    那翻滚了不知多少年、令无数高阶术士束手无策、甚至曾逼得二十位内卫不得不与其同归于尽的粘稠黑色污染雾气，在这一刻，仿佛遇到了克星。

    当湛蓝色的力场横扫过处，这些黑雾爆发出了凄厉的、如同实体生物死亡前尖叫般的声响，在极其恐怖的物理法则是干涉下，被生生剥离、消退、瓦解成无数毫无威胁的原始源石尘埃。

    峡谷深处那些原本因为现实法则是崩塌而呈现出不可名状扭曲的空间褶皱，此刻在现实稳定锚那蛮横的、绝对真理般的磁场矩阵重压下，竟如同被熨斗熨平的丝绸一般，在令人牙酸的物理法则磨合声中被强行“缝合”回了正常的三维几何状态。

    那在空气中若隐若现、无数年来日夜折磨着北境军团战士精神的邪魔低语和异界嘶吼，被现实稳定锚全功率运转时产生的、每秒数万次的量子纠缠谐振波彻底搅碎、淹没，最终化为了纯粹的静电噪音。

    光芒散去。

    驻守在落日峡谷边缘的几名重甲内卫，在这一刻，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他们那沉重的、布满刀痕的面罩。

    隔着厚重的防护水晶，他们呆呆地仰起头，看着峡谷上空那片原本呈现出病态暗红色、总是扭曲破损的天空。

    此时此刻，那里虽然依然是极北那阴沉、寒冷的铅灰色，但它却是——正常的、完整的。

    在这片埋葬了二十位战友、被诅咒了无数年的污染之地上，他们第一次感觉到了脑海中的低语彻底消失，第一次看清了峡谷对面原本清晰的地理轮廓，也第一次看到了彻底终结这场无尽噩梦、用凡人之力战胜不可名状之物的真正曙光。

    夜幕降临，肆虐了数日的极北暴风雪，终于罕见地迎来了短暂的停息。

    冰冷而澄澈的星空在碎裂的云层后显露出来，洒下苍白的光芒。

    “海燕”运输机的尾舱门大开，机舱内温暖的黄色灯光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扇形的轮廓。革联体的后勤士兵们正有条不紊地将成吨的补给物资卸下。

    虽然对于内卫来说，常规的食物、淡水和取暖设备早就失去了意义，但驻守在防线上的重甲温迪戈和战争术士们，终究还是血肉之躯。在冰天雪地里高强度厮杀了这么久，他们太需要一口热饭和一次安稳的睡眠了。

    高热量的自加热口粮散发出久违的食物香气，一箱箱源石抑制剂和全新的防寒被服被分发到各个连队。

    几名身材高大的内卫静静地伫立在不远处的冰岩上，如同与黑夜融为一体的雕像。面具下沉重的呼吸阀规律地起伏着，他们默默注视着下方营地里升起的袅袅炊烟，看着越来越多原本做好了战死准备的小队被撤下前线、进入温暖的营房轮换休息。

    在现实稳定锚那湛蓝色的光芒庇护下，这座永远处于紧绷状态的防线，第一次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平静。

    这群在绝望中伫立了无数个日夜的黑色巨塔，终于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这场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战争，走向终结的可能性。

    然而，伴随着这股希望而来的，却是一种令人意外的情绪。

    与圣骏堡里那些被皇权彻底异化为冰冷杀戮机器的同僚们不同，这群在北境孤军奋战多年、早就被帝国中央遗忘的内卫，在他们那层恐怖的重甲之下，反而保留着一丝不可思议的……多愁善感。

    他们曾无数次设想过防线崩溃、自己与邪魔同归于尽的结局，却唯独没有想过“胜利”。当那道名为“黎明”的曙光真的透过厚重的面罩照进现实时，他们那早已千锤百炼的意识深处，竟罕见地泛起了一丝软弱。

    因为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战争的结束，意味着他们存在的唯一职责，也将随之走到尽头。

    “战争结束后……会怎样？”

    加密的内部通讯频道里，一个低沉、沙哑，仿佛碎冰摩擦般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打破了长久的死寂。

    这个问题，在北境军团成立以来的漫长岁月里，第一次被提起。

    通讯频道里只剩下微弱的电流底噪和外界凄冷的风声。

    没有人回答，也没人能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