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下工哨声似乎还在耳膜里嗡嗡作响，981号犯人拖着灌铅般的双腿，有些佝偻地走进了三号阶梯大教室。

    头顶高功率的无影白炽灯刺得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粗糙的灰色棉质囚服摩擦着他因为抡了一天大锤而红肿的肩膀，指甲缝里那股怎么洗也洗不掉的劣质机油味，正随着他沉重的呼吸不断钻进鼻腔。

    如果是在几个月前，任何敢让乌萨斯皇帝费奥多尔闻到这种气味的人，都会被立刻送上绞刑架。但现在，他只是熟练地走到教室最后一排最偏僻的角落，拉开硬木椅子，沉默地坐了下来。

    “笃、笃、笃。”

    讲台上的远东政委手里只拿着一根白色的粉笔，在巨大的黑板上用力敲击着。

    “很多人至今想不通，为什么你们拥有百万大军，却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答案不在战场上，而在这些数字里。”

    大屏幕上打出的，是一张张由精准的数据构成的柱状图和折线图。

    “看看这组数据，各位。”

    政委手中的粉笔指向了第一张土地兼并折线图。

    “看看乌萨斯历1080年至1095年的全国土地黄册。十五年间，属于大贵族和皇家庄园的私有土地面积暴涨了四倍。与之相对应的，是切尔塔区及全国平民非正常死亡率呈现陡峭的几何级数飙升。土地兼并的本质，是封建领主对生存资料的绝对垄断。”

    “当绝大多数自耕农失去土地沦为农奴，帝国的农业税基就会彻底枯竭。为了维持庞大的国家机器，旧中枢只能向剩下那极少部分还在温饱线上挣扎的平民征收更加严苛的重税。这不仅逼着老百姓造反，更是从根源上掐断了国家财力的源泉。”

    费奥多尔靠在椅背上，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比任何人都熟悉这些数字。

    当年坐在冬宫的王座上，他曾无数次看着各地发来的暴乱急报和干瘪的国库账单夜不能寐。

    他曾试图下达丈量土地、限制兼并的诏书，却在推行时遭到了所有行省大公爵的一致抵制，最终只能沦为一纸空文。

    “当农业破产后，旧帝国试图依靠什么来维持统治？”

    政委将幻灯片切到了第二张，那是一份盖着帝国军部绝密印章的源石武器采购清单，“依靠暴力。也就是你们引以为傲的军功贵族与高阶术士阶层。”

    “但请各位仔细看看这些采购单价。”

    政委重重地敲击着黑板，“一台旧式移动源石列阵炮的造价，足够武装一整个远东的现代化合成营。为什么这么贵？因为垄断了源石矿脉开采权、垄断了法术模型解析和兵工厂的，正是你们这群坐在教室里的王公贵族！”

    “旧军工贵族的本质，根本不是什么保家卫国的长城，而是一群趴在国家血管上吸血的庞大寄生虫！他们以‘国家安全’和‘皇家血统’为借口，疯狂抬高军备价格，掏空了最后一点国库。他们生产的那些需要耗费数年时间去培养高阶术士才能驱动的笨重武器，不仅效率低下，更是从根本上锁死了工业化大批量生产的可能。因为一旦技术平民化，他们就会失去高高在上的特权。”

    政委最后在黑板上画下了一个死循环的箭头，将“土地兼并”与“军工垄断”连在了一起。

    “这就是为什么旧乌萨斯必定灭亡的原因。统治阶级为了维持极度奢华的生活和特权，必须垄断土地与技术；而这种垄断，必然导致国家机器生锈、平民饿死、军队腐化。系统性的绝症，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用旧时代的草药来医治。”

    费奥多尔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窒息，一种荒谬却又刺骨的战栗感瞬间击穿了他的灵魂。

    政委的黑板推导，向这位曾经的最高统治者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他当年试图在保住贵族阶级这个基本盘的前提下，去推行改良、去拯救整个乌萨斯帝国，这在逻辑上根本就是一个悖论！

    他想要依靠军队去削弱贵族，却忘了军队的将领本身就是最大的军工贵族；他想要充实国库，却不敢去触碰领主们兼并的千万亩良田。

    这简直就像是提着自己的头发想要离开这片大地一样违背常理。

    他实际上根本没办法在保住旧体系的情况下保住乌萨斯帝国。

    流水线上那种严丝合缝、高效到令人恐惧的机械运转规律，此刻与政委在黑板上写下的“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在这个被称为“唯物史观”的理论解剖刀下，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帝国，只是一台极度低效、依靠空耗人命来维持少数人特权运转的劣质绞肉机。

    而打败他的，也根本不是什么远东的叛军，而是一种名为“先进生产力”的、不可阻挡的历史规律。

    981号犯人死死咬着干裂的嘴唇，眼底泛起了一股深深的绝望与释然。在黑板上那些象征着人类社会发展铁律的公式面前，他从小在皇家书房里熟读的那些帝王心术、权力制衡与血统论，简直就像是茹毛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