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血的原始人,正对着太阳顶礼膜拜、祈求风调雨顺一样愚昧可笑。
————————————————
随着刺耳的下课铃声再次在走廊里回荡,大教室里死气沉沉的氛围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穿着灰色囚服的旧贵族们站起身,拖着疲惫的步伐向外走去。
食堂的香味在向他们招手。
白炽灯的光晕打在他们光秃秃的头顶上,折射出一种麻木的惨白。
但981号犯人没有动。
费奥多尔依然坐在最后一排的硬木椅子上,死死盯着黑板上那些还未被擦去的白色粉笔字。
直到教室里几乎空无一人,只剩下政委收拾讲义的纸张摩擦声时,这位曾经的皇帝才缓缓站起身,踏着沉重的步子走向讲台。
“还有什么问题吗,981号?”
年轻的政委停下手里的动作,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却有些佝偻的男人。
费奥多尔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粉笔灰的空气,那双因为干苦力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种复杂、近乎于执念的探究欲。
“政委同志……”他生硬、却又无比认真地咬出了这个称呼,“刚才您在黑板上说,系统性的绝症无法用旧时代的草药医治。可如果……如果我当年真的下了最残酷的决心呢?”
费奥多尔的双手猛地撑在讲台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如果我当时直接发动一场内战,用皇家禁军把所有的行省大公爵和军工贵族全部清洗掉,用屠刀强行把土地和源石矿脉收归国有……剥离了这些寄生虫,乌萨斯的结局,会不会变好?我能不能……保住它?”
这是一个令人窒息的假设。在这个假设里,蕴含着一位君主试图对抗历史洪流的最后挣扎,也是他无数个午夜梦回时最痛苦的执念。
政委看着那双充满不甘的眼睛,并没有因为对方战俘的身份而露出嘲讽的神色。相反,他的眼神变得严肃。
“这是一个宏大的历史命题,981号。”
政委将讲义塞进公文包,“你以为历史只是一道简单的减法题吗?把旧贵族杀光,帝国就能重生?”
“首先,几乎没有任何一个封建帝王有如此大的魄力在腐朽的苗头开始时就斩去病根,这种事不会被人赞美,不会被人接受……甚至不会被人理解。”
政委绕过讲台,与费奥多尔平视:“而且,清洗掉旧特权阶级只是破坏。但破坏之后,谁来组织生产?谁来管理那些收归国有的土地?你手中除了另一批只懂杀戮的军队,根本没有一支代表先进生产力的新兴阶级去接管国家。屠刀劈不开工业化的道路,没有现代化的组织度和基层政权作为地基,你的内战只会打碎旧秩序,然后在新贵族的簇拥中,陷入下一个更加残忍的历史轮回。”
费奥多尔愣住了,撑在讲台上的双手微微颤抖。
“单靠一次内部政变或清洗,是跨不过文明维度的。”
“不过,三言两语是讲不透这个道理的。既然你想弄明白旧世界为什么必然坍塌,那就不要在我的只言片语里找心理安慰。”
政委指了指营区窗外的一栋红砖建筑。
“战俘营西侧的图书室明天全天开放。去第三排书架,那里有关于‘历史周期律’、‘资产阶级妥协性’以及‘自上而下改革的局限性’的全部著作。”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看着眼前这个依然死死盯着黑板、沉浸在帝国覆灭的宏大推演中无法自拔的前代暴君,年轻的政委突然笑了笑。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费奥多尔那沾满煤灰和机油的肩膀。
“行了,别发呆了。”
“今晚二食堂加餐,有红烧肉。去晚了,连肉汤你都吃不上。”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突兀的铁锤,瞬间砸碎了费奥多尔脑海中那些关于帝国、王权与历史兴衰的宏大叙事。
这位曾经因为国库空虚和前线战报而几天几夜吃不下饭的乌萨斯皇帝,在这个瞬间,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肚子里传来的一声响亮、世俗的肠鸣音。
抡了一天大锤的肉体饥饿感,在听到“红烧肉”这三个字的瞬间,毫不讲理地压倒了所有关于帝国存亡的哲学思考。
费奥多尔呆滞了两秒钟,随后咽了一口唾沫。
那些曾在王座上纠缠了他无数个日夜的帝国幽灵,在这股来自食堂的烟火气面前,突然变得无比遥远且无足轻重。
他转过身,和那些早已冲出教室的旧贵族们一样,拖着酸痛的双腿,有些急促地朝着二食堂的方向大步跑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