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卡蒂盯着眼前这张熟悉而冷漠的面孔，“罗德岛的医疗设备才能维持她的理智。你把她带回这片被污染的土地，会害死她。”

    歌蕾蒂娅看着猎人眼中翻涌的怒意，收回了抵在她咽喉处的左手，随后松开了钳制。

    “如果罗德岛的维生舱能根除她体内的东西，我当然不会动她。”

    歌蕾蒂娅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袖口，转身走向钟楼的边缘，俯视着下方死寂的小镇。

    “但是，那只能延缓她的死亡。属于深海的病灶依然在吞噬她的神经。”

    她转过头，目光越过斯卡蒂，看向远处海滩的方向。

    “我带她来这里，是为了见一个人——盐风城的主教，昆图斯。”

    歌蕾蒂娅的声音里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意，“深海教会把她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那个主教就是当初主导这场实验的源头。”

    斯卡蒂愣在原地，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眼中的敌意稍微褪去了一些：“你……在和教会合作？”

    “假意合作。”歌蕾蒂娅冷冷地纠正道，“我需要昆图斯卸下防备，需要他亲手去触碰劳伦缇娜体内的变异组织。只有确信他就是那个真凶，我才能从他身上、从他背后的教会网络里，把逆转变异的方法连根拔出来。”

    她看向依然眉头紧锁的斯卡蒂。

    “把她留在罗德岛，是在等死；用她做诱饵引出昆图斯，是我们能找到解除控制方案的唯一途径。现在，收起你那无用的怒火，我们需要在那个主教察觉到海滩上的异状之前，完成这笔交易的最后一步。”

    斯卡蒂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位前任二队长。

    她的视线从歌蕾蒂娅冷硬的眉眼间移开，最终缓缓垂下眼帘。

    在罗德岛，无论是应对错综复杂的阴谋，还是制定战术撤退路线，总有博士和凯尔希在前面引导。

    她习惯了将脑力劳动交给那些聪明人，自己只负责挥剑。

    现在同伴们不在身边，单凭她直来直去的本能，确实找不到破开深海教会防线的方法。

    “我不擅长思考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斯卡蒂松开了紧攥的拳头，紧绷的肩部肌肉也随之放松下来，“既然你已经有了计划……我听你的。但如果劳伦缇娜出了事，这笔账我会连你一起算。”

    歌蕾蒂娅没有理会这句生硬的威胁，只是转过身，沿着长满青苔的石阶向楼下走去。

    ————————————————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钟楼，穿过盐风城满是盐垢与积水的破败街道。

    来到安妮塔的棚屋，斯卡蒂从口袋里摸出几枚带有伊比利亚官方徽记的银币，轻轻排在发霉的木床上。

    安妮塔端着那只缺角的陶碗，站在棚屋的阴影里，看着那些泛着金属光泽的钱币，没有伸手。

    在这座被切断一切贸易与补给的死城，黄金和白银换不到哪怕半块带鳞的碎肉。

    斯卡蒂拉拢风衣的前襟，没有再说多余的告别语，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窄巷里，歌蕾蒂娅正靠着一面被海水侵蚀得斑驳不堪的砖墙。

    听到木门发出的干涩摩擦声，她站直身体，没有回头，径直迈开长腿向着长街深处走去。

    斯卡蒂背着伪装成乐器匣的巨剑，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阿戈尔人特有的步伐轻盈且富有节奏，两人的靴底踩在退潮后留下的积水里，发出单调的踢踏声。街道两旁，偶尔能看到几个刚从广场领到“恩赐”的镇民，正缩在角落里咀嚼着带血的生肉，对经过的两人视而不见。

    走过两个街区后，斯卡蒂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处残破的雕像旁。

    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居民正跪伏在湿滑的泥泞里。他们瘦得皮包骨头，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已经长出了大片斑驳的鳞片，甚至有人在低声咳嗽时吐出了蓝紫色的黏液。但他们毫不在意自己身体的异状，只是双手死死扣在一起，朝着大海的方向一遍遍磕头。

    他们干瘪的嘴唇间吐出的词汇，不是出于祈求神明的宽恕或者畏惧海水中的灾厄，而是对肉块和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在这片被陆地切断补给的废墟里，饥饿，是比海怪更加可怕的怪物。”

    歌蕾蒂娅停在几步之外。

    金属鞋跟在石板上敲出一声脆响。

    她注视着那些为了几口带有深海变异细胞的食物而将灵魂出卖给海洋的镇民，声音里没有怜悯，只有对客观事实的陈述。

    “当人们连活到第二天的热量都无法获取时，无论是律法还是人性，都会被胃酸腐蚀得一干二净。”

    歌蕾蒂娅回过头，看向斯卡蒂，“这也是为什么昆图斯能够轻易掌控这座城市的原因。他不需要费心去传教，只要手里握着那些能填饱肚子的‘恩赐’，他就是这座城市唯一的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