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空间号”，深层生物实验室。

    随着吱呀作响的起重设备，履带式运输车将收容箱推入解冻阵列的中心。

    机械臂的液压杆发出低鸣，夹爪精准地扣住包裹着斯卡蒂的巨大冰块，将其整体移出箱体，悬吊在无菌舱的半空中。

    舱顶的六边形微波发生器依次亮起，刺眼的橙红色光带扫过冰层。

    高压蒸汽顺着底部的排气孔呈环形喷涌。

    随着舱内温度指数的攀升，厚重的霜白冰壳表面开始崩裂出细密的网状纹路。

    融化的冰水顺着斯卡蒂苍白的面颊和被浸透的风衣下摆滴落，砸在绝缘金属地板上，汇聚成一条细小的水流。

    一旁的医疗监测仪上，代表心率的折线正从一条近乎平直的微弱起伏，逐渐拉大振幅。

    同一时间，位于母舰下层的隔离舱内，原本静立在营养液池边的首言者产生了剧烈的生理反应。

    它那层覆盖着珍珠贝般光泽的表皮上，骤然泛起一圈圈高频震荡的涟漪。颈部两侧原本闭合的鳃裂猛地张开，边缘的软骨疯狂颤动。

    它感受到了，“伊莎玛拉”，就在它那无鳞血亲的体内，并且其生命体征正随着楼上冰层的剥离而复苏。

    高阶海嗣修长的躯干猛地前倾，双手拍在单向防爆玻璃上。

    细长且锋利的指甲在复合材质的表面上刮擦，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划痕，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噪音。

    唐玲站在隔离舱外的全息战术台前，视线扫过屏幕上成倍飙升的生物电信号读数。她抬起头，看向防爆玻璃后那个躁动的生物，按下通讯台上的送话键。

    “解释‘大静谧’的由来。”

    尖锐的刮擦声戛然而止。

    贴在玻璃上的首言者瞬间僵住了所有的动作。

    它收回手臂，颈部软骨的震颤频率在零点二秒内断崖式下跌，恢复到了之前的静默状态。

    它重新站直身体，面孔正对着唐玲所在的方向。

    发声器官的肌肉群开始重组，模拟出泰拉语系的音节。

    “为了响应大群斗争与狩猎的需求。”

    海嗣的声音通过隔离舱的扩音器传出，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那是伊莎玛拉的第一次苏醒，亿万只血亲同时向深海发出了高频的叫声。”

    它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寻找人类词汇库中合适的对应物。

    “那种频率的声音穿透了水层，淹没了那片汪洋中的一切杂音。无论是海浪的涌动，还是船只的龙骨断裂声，都被大群的呼唤彻底覆盖。因此，陆上人，无鳞者称其为‘大静谧’。”

    唐玲的手指在全息键盘上敲击，将这段口述转录进智库数据库。

    她调出另一份从伊比利亚审判庭截获的历史档案，将其拖拽到屏幕的右侧。

    两份截然不同视角的记录在深蓝色的投影光束中并排闪烁。

    敲击键盘的声音停止。

    唐玲的目光穿过全息投影，再次落在它身上。

    屏幕侧面的行为树分析图表上，代表“服从外部交流”的逻辑链亮起了高优权重的红光。

    这只不请自来的海嗣，在感受到最高级别神明复苏的强烈召唤时，仅仅因为听到了一个人类审讯者的口头提问，就毫不犹豫地中止了全部的朝圣躁动。

    在这个生物的底层逻辑架构里，回答她这个外来者的请求，优先级竟然盖过了它对深海神明的本能追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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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冻舱内，包裹着斯卡蒂的霜白冰壳在微波阵列的炙烤下不断融化。

    大块的碎冰脱离她的风衣表面，砸在底部的金属格栅网上，化作浑浊的水流顺着排液槽涌出。

    伴随着现实世界中坚冰的消融，斯卡蒂的意识正向着深处沉降。

    她感觉自己穿过了一层又一层粘稠的流体。

    四周的光线被彻底剥离，水压挤压着鼓膜。她顺着这股重力向下跌落，直到双脚触碰到一片坚实的基岩。

    眼前的景象在一阵水波的摇晃中定型。

    不是盐风城遍布残骸的中心广场，也不是任何一处陆地城市的街道。这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浅海。海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头顶一轮散发着惨白色光晕的巨大球体。水面上漂浮着无数灰白色的骨板和断裂的珊瑚丛，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斯卡蒂低下头，水面上倒映着她标志性的黑色风衣和银色长发。

    就在她的倒影旁，水面泛起了一圈涟漪。

    另一个人影在距离她十步远的地方凝聚成型。那是一个女人，赤着双足，踩在没过脚踝的浅海中。一件猩红色的连衣裙顺着她的躯干垂落，宽大的裙摆在水面上铺展开来，如同一朵正在海水中缓慢盛开的血色花朵。

    女人转过身。

    斯卡蒂握住并不存在的巨剑剑柄的手指，停顿在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