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凌俯下身，双臂探出不锈钢护栏。覆盖在双手表面的仿生蒙皮向后褪去，露出下方银色的活体金属。

    她的十指如同液态水银般重组、延展，掌心相互交织，拼接成了一面细密的金属网兜。

    她将这双金属手掌探入起伏的浪头，切入那片幽绿色的荧光带，随后向中心合拢，稳稳地将其捧出水面。

    海水顺着指缝间的网格哗啦啦地漏下，砸回黑色的浪潮中。一只半透明的变异体被托在久凌的双手掌心。

    离开水压的瞬间，这团如果冻般的简单生物产生了剧烈的应激反应。它那层极薄的外壁薄膜急剧向内收缩，将内部几根粗大的神经索紧紧挤压在一起。

    伴随着幽绿色冷光的高频闪烁，整个躯体开始了极其剧烈的痉挛。

    久凌将双手端至胸前。

    光学传感器的蓝色光束刚刚打在这团抽搐的薄膜上——

    啪唧。

    就传来一声轻脆的水泡破裂声。

    变异体中心的膜壁极度内凹，紧接着，这团发光的胶状物从中间被干脆利落地扯开。一个完整的个体，在她的双手中直接分裂成了两团稍小一圈的独立球体。

    失去原本体积支撑的两团新生发光体从久凌的指缝间滑落，“啪嗒”两声，摔在湿滑的合金甲板上，像两团失去骨架的果冻般微微弹跳了几下，滚落到一旁。

    “……衣服弄湿了。”

    久凌的双手重新收束为常规的仿生形态，银色的液态金属隐入门皮之下。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水花泼得闭了闭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几滴水珠。

    她有些无奈地抬起手背，随意地抹了一把脸颊上咸涩的海水，随后轻轻偏过头，甩了甩沾湿的蓝色长发。

    外套的领口已经洇开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久凌低头看着甲板上那两团还在散发着幽绿冷光、毫无愧疚感的新个体，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

    唐玲凑上前蹲下身，她伸出一根手指，试探性地戳了戳其中一个还在散发着幽绿冷光的小家伙。

    半透明的薄膜随着她的指尖微微凹陷，柔软得几乎没有阻力，随后又随着那东西内部腺体的收缩频率弹回原状。这只刚刚经历过分裂的海嗣完全没有展现出应激的攻击行为，只是在原地缓慢地蠕动。

    “咦……”

    唐玲看着指尖沾上的一点微凉海水，“看起来我们推断得没错，深海的海嗣并没有太多的攻击性。”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扎拉克学者：“多萝西，你来试试？”

    多萝西放下竖在脸前的战术平板，走到唐玲身边蹲下。她毛茸茸的圆耳向前探了探，眼底倒映着幽绿的冷光。

    她同样伸出手指，在另一个分裂体的外壁上戳了一下。

    “真的哎。”

    多萝西迅速从腰间的采样包里抽出两根广口玻璃容器，拔下密封塞，用随身携带的玻片将这两个完全没有反抗意图的发光体小心翼翼地拨入管中，随后按紧塞子，将其装入恒温收容盒内，准备带回底层的微观实验室进行深层采样分析。

    随着这阵微小的插曲平息，压在科考船上方的低气压也在悄然散去。

    海风的呼啸声逐渐减弱。

    厚重的雷雨云层被高空的气流撕开一条巨大的裂隙，久违的星光穿透云层，直直地洒在铺满荧光的漆黑海面上。

    暴风雨停歇了，海平线的轮廓在放晴的夜空下重新变得清晰。

    后方甲板上，传来了某种容器开启的金属碰撞声。

    伴随着一阵电机高速运转的尖锐低鸣，四台“彩虹”侦察无人机从发射架上依次拔地而起。

    它们腹部的红色信号灯在夜空中闪烁交替，随后迅速拉升高度，向着海平线尽头的坐标呈扇形散开，去为这艘科考船撕开前方的战争迷雾。

    几个小时后。

    海平线尽头的夜幕开始变薄，呈现出一种接近黎明的灰蓝色。

    原本铺满海面的幽绿色荧光逐渐消散。

    科考船主控室的中央大屏幕上，一号侦察无人机传回的夜视画面突然出现了一阵密集的雪花噪点。多萝西立刻放下手里的热咖啡，双手悬停在操作台上，快速敲击键盘重置信号接收频率。

    三秒钟后，画面重新对焦。

    原本空荡荡的、只有起伏波浪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直接切断了海天交界线的庞大黑影。

    随着无人机旋翼的推进和镜头的持续拉近，那座如同海上山脉般的轮廓逐渐褪去了黑夜的伪装。

    那是一艘船。

    一艘体量完全超出了常规伊比利亚战舰的巨型船只。

    即使是在没有任何参照物的远洋深处，它在屏幕上所占据的像素面积，依然带来了一种沉重的物理压迫感。

    舰艏巨大而尖锐的撞角上，挂满了长达数十米的深色海带与藻类，正随着海浪的起伏沉闷地拍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