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踩着黏腻的阶梯深入底舱。

    惩戒军的提灯与罗德岛的冷光手电交织，驱散了沉寂六十余年的黑暗。

    潮湿的空气里混合着海潮的咸腥、陈旧的机油气味以及属于海怪的甜腻气息。

    卡门走在前方，厚重的皮靴踏过满地狼藉，法杖的底端在金属地板上敲击出沉闷的回响。

    博士与凯尔希紧紧跟进。四周的舱壁旁，随军的工程人员正举着探照灯，穿梭在交错的管道与庞大的机械承重柱之间。

    各项勘察报告伴随着通讯设备的电流声，持续汇总至圣徒与罗德岛指挥官的手中。

    “圣徒阁下，右舷下层甲板的龙骨遭受溟痕深度侵蚀，舱体结构面临崩塌风险，随舰工兵正在架设临时支撑框架。”

    “核心储能库读数稳定。反应炉内的残存能量储备丰厚，足以支撑整艘舰船驶回伊比利亚。”

    “主动力列阵的齿轮与传动轴状态完好。只是面对如此庞杂的远古系统，工程组破译并重组巨兽的启动序列，尚需消耗大量的时间与精力。”

    “舰桥顶部的导航星盘已化作一堆生锈的金属，航向测算模块尽数损毁。”

    “我们计划利用舱外的两艘铁甲舰抛出牵引索，以探照灯的频闪光信号接管这艘巨舰的引航权。”

    一条条情报清晰地勾勒出这艘造物的现状。

    但是，最为棘手的困境横亘在所有人面前。

    卡门站在宽阔的舰桥中央，注视着主控台上密密麻麻、生满铜绿的金属推杆、黄铜舵轮与机械仪表。

    随行的惩戒军军官与伊比利亚最资深的水手们围聚在操纵台前，彼此对视，脸上的神情皆化作茫然与手足无措。

    ——伊比利亚的辉煌陨落得太过彻底。

    仅仅六十年，能够驾驭这艘庞然大物的知识与技艺，早已彻底断代失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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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舰桥的主控台前，几名随军工程师正举着冷光手电，凑近那些生满厚重盐霜的黄铜推杆。

    光晕在斑驳的金属表面游移，他们用工具小心翼翼地刮去腐蚀物，对照着手中的羊皮卷册，试图从残缺不全的古伊比利亚蚀刻字符中，拼凑出这些繁复仪表的启动逻辑。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陡然撞碎了舰桥内的低声交谈。

    “卡门！你这混蛋在对我的船干什么？！”

    阿方索高大魁梧的躯干强行挤过变形的舱门。

    即便伤口才刚刚被罗德岛的医疗干员缝合处理，老船长那沙哑粗砺的声音依然如洪钟般，在密封的金属舱壁间来回震荡，震得顶部的灰尘簌簌掉落。

    卡门转过身，深色的罩袍在昏暗的光线中划出一道沉稳的弧线。

    他迎上老船长布满血丝的双眼。

    “看来海怪吞噬了你的大脑，阿方索。”

    卡门平视着这位相隔六十余载再度重逢的旧友，“这艘巨舰依然具备航行动力，我们正设法将它开回伊比利亚。”

    阿方索踉跄的步伐猛地凝滞在地板上。

    “……什么？”

    他庞大的身躯向前倾斜，完好的右手一把掀开挡在身前的两名惩戒军士兵，径直挤到主控台的边缘。

    粗糙的指骨死死扣住生满铜绿的巨大舵轮。

    “开回伊比利亚……？”

    老船长干裂的嘴唇翕动，喃喃重复着这个词汇。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头钢铁巨兽的内部损耗。“……这艘船确实留存着动力，导航阵列却早已化作一堆废铁。茫茫大洋，暗礁密布，该怎么——”

    他的视线在操作台上顿住，随后猛地转向卡门。那双原本浑浊的瞳孔里，骤然迸射出炽热的光亮。

    “对，对的！你们能找来这片死寂的海域，必定是修复了‘伊比利亚之眼’！只要有那座灯塔的光芒，我们可以跟着指引——”

    激昂的语调，在全封闭的舰桥内戛然而止。

    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被冰冷的海水瞬间浇灭。

    阿方索死死扣住舵轮的手指渐渐松开，他的目光顺着自己未完的话语，极其缓慢地垂落下去。

    视线的终点，停在那条无力垂在身侧的左臂上。

    深海的微光透过破碎的舷窗打在上面。那并非属于人类的肢体。

    青黑色的粗大鳞片层层叠叠地覆盖了原本的皮肤，畸形且粗壮的骨刺从关节处向外突起，浓稠的体液顺着指尖滴落在甲板上，散发着属于大群独有的潮湿与腥气。

    漫长的静默笼罩了舰桥。

    只有引擎深处的低鸣声在所有人的脚下回荡。

    归乡的航线已然铺就。

    这艘伊比利亚黄金时代的象征，即将驶向阔别半个多世纪的海岸。

    然而，站在这舵轮前方的阿方索，历经六十余载深海的残酷侵蚀，早已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