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画画。”孟清漪站起身，走到堆满账册的桌前。

    随手抽出一张空白纸页，“先生会画人像吗？”

    苏泽一愣：“略懂皮毛。”

    “那教我画人像吧。”

    孟清漪将纸铺开，不知从哪摸出一支炭笔。

    “我想画一张脸。”

    她的语气很随意，但苏泽捕捉到她一闪而过的异样情绪。

    “画谁的脸？”苏泽问。

    孟清漪没有立刻回答。

    她拿起炭笔，在纸上随意划了几道，又擦掉，再划。

    反复几次后，她忽然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见过好多张脸……可我不知道，哪张是自己的。”

    苏泽心中一凛。

    下一刻，他看到孟清漪抬起左手。

    五指张开，轻轻扣住自己脸颊边缘。

    右耳下方，下颌骨的转角处。

    她的指甲，在昏暗中闪过一抹幽光。

    然后，她用力一掀……

    “嗤啦。”

    极轻微的、似纸张撕裂的声音。

    苏泽的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倒流。

    他看到孟清漪的脸皮，像一张被水浸湿的宣纸，从脸面的边缘开始掀起。

    那不是恐惧，而是有种更深层的东西被狠狠撕裂了的感觉。

    那皮肤与下层组织分离时，没有流血。

    只有半透明的粘液在断口处拉出细丝。

    整张面皮，被她完整地撕了下来。

    而面皮之下，是另一张脸。

    同样精致绝伦，甚至比之前那张更美。

    眉如远山含黛，神色秋水横波，鼻梁挺翘，唇色嫣红。

    但这张脸毫无血色，白得像上好的瓷器。

    而骇人的是那双眼睛：瞳孔是全黑的。

    没有眼白，像两个深不见底的孔洞。

    正“看”向苏泽。

    房间的温度顷刻之间下降。

    苏泽感到一股冷彻的寒意从脚底往上窜。

    呼吸在这一刻停滞。

    他握紧血木算盘，指节发白。

    苏泽看到了这张新面孔的气机。

    灰气稀薄，几乎看不见，血丝也少了很多。

    但整张脸的气场极其虚弱，不稳。

    这说明，这张脸皮要么是频繁更换。

    要么……这就是它本身不稳定的状态。

    “苏先生。”

    她张开口，声音和“孟清漪”一模一样，却多了一种空洞的回音：

    “画这张，可好？”

    她将手中那张完整剥下的面皮轻轻放在桌上。

    面皮软塌塌地摊开，五官的位置凹陷下去。

    一张诡异的人皮面具。

    苏泽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双脚发软。

    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尖叫。

    八年来对父母下落的追寻，和进入黄泉古镇后的种种经历。

    以及【诡账房】职业赋予的冷静思维，让他在极度恐慌中，抓住了一丝清明。

    苏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直视那双全黑的眼睛。

    她在试探什么？

    还是……她在无意识地展示困境？

    此时，一个念头击中苏泽：

    此刻的顺从或恐惧，只会让她更深地陷入那层“皮”的迷雾；

    而打破这诡异的氛围，或许才是切入真相的契机。

    于是，苏泽原本沙哑的声音中犹如灌注了力量，以一种超越恐惧的口吻喝出：

    “孟小姐！”

    这一声喝，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块。

    孟清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

    那双全黑的、没有眼白的孔洞“望”向苏泽。

    似乎第一次真正“注视”这个没有逃跑也没有崩溃的人。

    苏泽上前一步，声音斩钉截铁：

    “皮相不过表象，画皮何用？”

    “晨起可贴，入夜可撕。今日是这张，明日换那张。”

    “这算哪门子的‘自己’？”

    他抓起桌上那支炭笔，尽管那只是普通笔。

    但在他的气势下，仿佛成了判官笔：

    “你连自己是谁都未认清，画皮何用？”

    孟清漪全黑的眼睛微微扩大。

    她似乎没料到苏泽会是这种反应。

    苏泽没给她思考的时间，语气依然严厉：

    “骨相方显本真！”

    “皮下血肉，面上肌理，眉骨高低，颌角宽窄。”

    “这些才是父母所赐，血脉所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