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滴入清水中的墨，缓缓洇透黄泉古镇的灰瓦与街巷。

    苏泽落在人群末尾，刻意拖慢步伐。

    他闭目，再睁开。

    他的【阴阳眼】，开始运转。

    视野中的世界变得层次分明:

    活人身上蒸腾着淡金色的温热呼吸。

    鬼物身周拖曳着灰黑色痕迹。

    而那些看似呆滞纸马纸人，胸腔内却跳跃幽蓝的火。

    苏泽看到，在街角纸扎铺旁，是那个抽中“义庄守夜人”的女孩。

    她仿佛正在“融化”。

    至少在苏泽的视野里是如此。

    她周身淡金色光晕，正被几团模糊的，孩童形状的灰影侵蚀。

    女孩脸色灰白，对着面前空荡荡巷口呢喃：

    “乖啊，不哭……姐姐在这儿呢……！”

    她伸出手，虚虚环抱，臂弯里空无一物。

    小臂上却烙印上一圈圈青色指痕，像是有手紧紧攥住。

    她牙齿磕碰出响，发出近乎哀求的语气：

    “别过来！求求你们，我不是故意踩碎那个骨殖坛的……”

    灰影们嬉笑起来。

    苏泽“听”不见声音，却能“看”到它们的轮廓，正愉快地波动。

    灰影更紧密地贴附上去，几乎要渗进她的骨血。

    行人擦肩而过，无人侧目。

    仿佛她只是空气里一抹无关紧要的杂色。

    “沾上了，就甩不脱啦。”

    老瞎子砂纸般粗糙声音在苏泽身边响起。

    “义庄里那些没主的小鬼，最会欺生。”

    “这小丫头，眼窍已经被阴气冲开了。”

    “她现在瞧见的……跟咱们可大不一样。”

    苏泽手臂微微一动……

    “你想管？”老瞎子歪过头，凹陷眼窝似能看透人心。

    “黄泉镇的规矩，可是比棺材板还硬。”

    “各人端着各人的饭碗，也扛着各人的债。”

    “你伸手，就是搅浑水。当心把自己也拖下去。”

    苏泽敛眸，将一丝极淡的气息按回体内，挪开视线。

    现在那女孩需要的或许不是援手。

    他此刻给自己，留有冷静观察的余地。

    转进窄巷，“张记纸扎”的惨白灯笼在暮色里飘摇。

    眼镜男蹲在门边，像一尊在风中飘摇的石像。

    他手里的剪刀迟钝开合，剪裁着一些黄色纸张。

    手指上缠的布条已被深色浸透。

    每一次按压，都有更浓的色泽渗入纸面。

    身旁几个已具人形的纸扎歪斜立着，脖颈扭曲。

    面部空白处却仿佛有种诡异的，随时要裂开的窥视神情。

    “磨蹭什么！客人的时辰要误了！”

    铺子里猛地探出一张涂着两团猩红，表情僵硬的纸人脸。

    它的臂膀“啪”地拍在眼镜男肩上。

    眼镜男整个人歪向一边，险些栽倒。

    而喉咙里却只有力气发出微弱气声：

    “就，就好……”

    他慌乱低头，手指却抖得厉害，纸张“刺啦”撕出一道歪斜的口子。

    纸人师傅似乎怒了，手臂一挥。

    一股阴风。

    眼镜男被无形之力推搡，跌坐在地，眼镜甩飞出去。

    他摸索着，戴上沾了尘土的眼镜，默默爬回凳子。

    只是地上，多了几点新鲜的深红。

    滴落在地。

    继而流向店铺深处那片化不开的黑暗。

    “纸扎要‘活’，得用精血点灵。”

    老瞎子啐了一口。

    “这小子，拿自己的命元当浆糊用。”

    “你看他那把骨头，还禁得住几天熬？”

    苏泽目光扫过眼镜男脚下那几道暗红痕迹。

    又掠过他愈加灰败的侧脸，心中震惊。

    这条路，虽是每个人自己抽中的。

    但是，苏泽惊讶这古镇汲取“养分”的方式。

    古镇东头，空地弥漫着陈木与土腥气。

    西装男上身未着衣物，青筋暴起。

    正与另一人扛着一口黑沉棺木。

    西装男周身的淡金色气息黯沉，仿佛那棺材会吸走人的活力。

    他脚步越来越沉，像踩在泥淖里。

    终于一个趔趄，棺材轰然坠地。

    他单膝跪倒，汗如雨下，眼眶周围一圈不祥的乌青扩散。

    “废物！”一个侏儒举着深色藤鞭冲出。

    “误了吉时，把你填进去！”

    鞭影破空，抽打人的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