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古镇战场的分身，突然僵住了。祂感觉到，七十二位轮回使，全部死亡。祂的本源，失去了所有依托。

    古镇的战场上，分身悬浮在墟海投影中，第二只眼睛半睁半闭，暗红色的光芒从瞳孔中涌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祂已经困在这里很久了。久到祂记不清时间，记不清自己是谁，记不清为什么要吞噬世界。

    祂只记得痛，只记得恨，只记得绝望。

    但此刻，连痛和恨都在消退，像退潮的海水，像消散的雾气。祂感觉自己在变轻，在变薄，在变淡，像一个正在被擦除的痕迹，像一个正在被遗忘的梦。

    墟海投影在祂周围缓缓旋转，灰白色的气流像无数条蛇在蠕动，像无数只手在抓挠。

    时间乱流还在折磨祂，但祂已经感觉不到了……不是麻木，而是习惯了。

    万年的时间乱流，万年的孤独，万年的绝望，祂都习惯了。习惯到忘了不痛是什么感觉，习惯到忘了不孤独是什么感觉，习惯到忘了不绝望是什么感觉。

    祂的第二只眼睛在缓慢地闭合。不是被封印，不是被镇压，而是自己闭合的。

    因为祂的力量在消退，祂的愤怒在平息，祂的意志在瓦解。

    七十二位轮回使，一个接一个地死亡，每死一个，祂的本源就弱一分；每弱一分，祂的眼睛就闭一分；每闭一分，祂的意识就模糊一分。

    祂知道自己在消亡。不是死亡，而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是消散。

    是像那些被祂吞噬的世界一样，在虚空中化作光点，然后归于虚无。

    祂曾经以为消亡是最可怕的事，所以祂拼命吞噬，拼命变强，拼命让自己永远存在。

    但当消亡真正来临的时候，祂发现，它并不可怕。它只是……累了。一种活了万年、吞噬了三千六百个世界、却依然无法填补内心空洞的疲惫。

    祂想起了万年前的事。不是被时间乱流拉入的，而是自己想起的。

    祂想起了第一个世界的那片草原，那些骑着飞鸟在天空中追逐云朵的游牧民族。祂想起了他们称祂为“天空之父”，在祂的生日那天放飞一千只纸鹤。

    祂想起了第一千个世界的那座水晶城市，那些透明的、能看到心脏跳动的居民。

    祂想起了他们称祂为“光之使者”，在祂的雕像前点燃永不熄灭的火焰。

    祂想起了第三千六百个世界的那片金属大地，那些巨大的齿轮在天空中旋转，蒸汽管道像血管一样覆盖在地表。

    祂想起了他们称祂为“机械之神”，在祂的庙宇中供奉着用最纯净的金属铸成的神像。

    祂想起了背叛。那些人举起武器时的眼神……恐惧的、仇恨的、像在看一个怪物。

    祂想起了自己在黑暗中坠落的身影，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像血液在流淌。

    祂想起了自己在绝望中闭上眼睛的那一刻，然后，当祂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

    祂的瞳孔从金色变成了暗红色，祂的皮肤上长出了鳞片，祂的手指变成了利爪，祂的体内开始涌出灰黑色的雾气。

    祂想起了万年的吞噬。三千六百个世界，一个一个，在祂的手中化为虚无。

    祂想起了那些世界的最后时刻……燃烧的城池，冰封的海洋，碎裂的月亮，崩塌的天空。祂想起了那些亡魂的哀嚎，三千六百个世界的亡魂，在祂的体内挣扎、嘶吼、诅咒。

    祂以为自己会麻木，但祂没有。每一个世界的毁灭，都会在祂的心中留下一道伤痕；每一个亡魂的哀嚎，都会在祂的灵魂中刻下一道印记。

    万年来，祂的心已经千疮百孔，祂的灵魂已经伤痕累累。

    祂想起了安小鱼。那个年轻的女孩，站在归墟核心，手中握着救赎之心，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悲悯。

    她叫祂“曦”……那个祂以为早已死去的名字，那个祂还是一个人的时候的名字，那个祂还记得善意是什么的时候的名字。

    她告诉祂，“你没有走错路。你只是走得太远了。远到忘了，还有人记得你的好。”

    祂想起了那些世界残骸中升起的金色光芒。三千六百个世界的亡魂，在被镇压了万年之后，终于说出了那句“我们不恨你”。

    祂想起了自己在金光中瓦解的身体，那些暗红色的鳞片一片接一片地剥落，那些灰黑色的雾气一缕接一缕地消散，那些怨灵一个接一个地从祂体内飞出，在金光中化作光点。

    祂想起了安小鱼最后的话……“曦，安息吧。剩下的，交给我。”

    祂笑了。那笑容很虚弱，很疲惫，但很释然。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万年的人，终于看到了出口；像一个被锁链困了万年的人，终于感受到了风的温度。

    然后，祂感觉到了。

    第七十二位轮回使，死亡。

    那一刻，祂感觉自己的本源被抽空了。不是被夺走，而是自己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