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没时间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雨点砸着帐篷的噪音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传进了他们耳朵里。

    指挥帐篷里，一片死寂。

    苏晓月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雷武捏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咯吱作响，那双总烧着火的眼睛里，全是憋着的火气和深深的无力。

    但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高振邦。

    他身后的电子地图上，那片代表精神污染的红色区域，已经盖住了黄河下游的大半，像一块正在扩散的血斑。屏幕右下角，一个血红色的倒计时正在跳动。

    【09:11:59】

    高队没说话。

    他只是沉默的从起了褶的军装口袋里，摸出一包压扁了的烟，抽出一根点上。

    “咔哒。”

    打火机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帐篷里格外响。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一下子笼罩了他那张坚毅的国字脸，让人看不清他现在的表情。

    我知道，他很矛盾。

    作为獠牙小队的指挥官和外勤三部的最高长官，他背着整个团队，还有下游几千万人的安危。按理说，我提的那个自杀一样的疯狂计划，他应该立刻就驳回。

    但他，也是亲手把我这个历史系学生，拉进这个满是鬼神怪物世界的人。他跟我的家人保证过。

    我甚至能猜到，他脑子里可能正闪过昆仑山常年不化的雪，闪过那些跟他一起进去，却再没出来的战友。档案上一个个冰冷的名字，对他来说，是一辈子都卸不掉的责任。

    他不能，也不想让我的名字，再加到那份名单上。

    烟在他微微发抖的指尖，烧得很快。

    烟灰掉在了他笔挺的制服上，他也没发现。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我知道，他要拒绝了。

    “让他去。”

    一个沙哑、苍老，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帐篷里的安静。

    是那个一直盘腿坐在角落，像个和尚一样没说话的老把头。

    他慢慢站起来，那双浑浊又锐利的眼睛，挨个扫过我们。扫过雷武身上的杀气，扫过苏晓月面前闪着蓝光的高科技仪器，最后落在了高振邦的身上。

    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是可怜，又像是在嘲笑。

    “这河里的事，本来就不是你们这些玩铁疙瘩的能懂的。”

    他伸出干瘦的手指，指着帐篷外那个被探照灯照得像白天一样的工程坑。

    “那东西，你们叫它异常体，我们叫它河神。你们想用炸药炸了它，就像对着老天爷开枪，除了惹火它，什么用都没有。”

    他的声音，这时候变得特别有力，带着一种传了几百年的分量。

    “硬来，只会让它更火大。沟通，是唯一的活路。”

    他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好像穿透了我的身体，看到了我的灵魂。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只有神，才能跟神说话。”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老把头的说法，贫道同意。”

    一直坐旁边默默喝可乐的清虚道长，放下了手里的易拉罐。他那张总是不正经的脸上，这时候也没了嬉皮笑脸，变得很严肃。

    “堵不如疏。硬压着，只会让这股怨气越积越深，最后大家一起完蛋。让他去探探虚实，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道长看着高振邦，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像秋天的水。

    “高部长，这是劫数，也是机缘，躲不掉的。”

    这两位“玄学权威”的支持，成了最后压倒天平的稻草。

    一个代表着民间传了千百年的古老智慧，一个代表着道家对天地规律的理解。

    他们的选择虽然听着很宿命，但在这时候，却比任何科学分析都更有说服力。

    高振邦指间那根烟，已经烧到了头。

    他死死的盯着那点火星，像是在看我这条随时可能断掉的命。

    很久，他抬起头，把烟头狠狠的摁在已经满了的烟灰缸里。

    “砰。”

    他看着我，那双总是很坚定的眼睛里，全是挣扎、痛苦、担心，还有最后一丝希望。

    他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从他牙缝里挤了出来。

    “准。”

    这个字，像一把大锤，狠狠砸在帐篷里每个人的心上。

    雷武高大的身子猛的一僵，他想吼，想反对，但看着高队那张不容置疑的脸，最后还是把话都咽了回去。他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金属桌子上，“哐当”一声巨响，发泄着他所有的火气和无力。

    然后，他一句话没说，走到我身边，拉过一把椅子重重的坐下。像一尊沉默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