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里，那个属于“九处”的、不带感情的声音下达完命令后，就干脆的挂断了。

    嘟——嘟——嘟——

    冰冷的忙音传来，刺得我耳膜生疼。

    我依旧保持着拿话筒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道标计划……最终考核？

    所以，昆仑山那场血战，失控者的疯狂，那个年轻人被力量反噬后的解脱，还有……高队最后吼出的那句“开火”……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给我准备的晋升考核？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全身，我的血都快凉了。

    我的手死死的攥着话筒，指节都发白了，像是要把话筒捏碎。

    原来，在九处眼里，我们的生死和牺牲，不过是衡量我价值的代价。

    “砰！”

    我再也控制不住，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狠狠的砸在了地上！

    沉重的话筒和机身四分五裂，零件和碎片崩飞了一地。

    我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听着都不像人声。

    胸口像是被堵住了，又闷又痛，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我大口的喘着粗气，眼睛因为愤怒和悲伤变得通红。我环顾着这间熟悉的办公室，墙上那面“为人民服务”的锦旗，现在看起来格外刺眼，像个笑话。

    就在我快被这股火气和悲伤淹没时，我的目光落在了办公桌上那堆泛黄的照片上。

    我的身体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走到桌前，伸出颤抖的手，一张一张的，重新将它们拿起。

    锁龙井下，我们十分狼狈，高队对着镜头瞪眼。

    广州街头，我们激烈争吵，他叼着烟一脸不屑。

    罗布泊的风沙里，他难得的露出了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容。

    每一张照片，都像一股暖流，融化了我心里的寒冷。

    照片上的高队，时而不耐烦，时而疲惫，但总是那么鲜活。这和那个冷冰冰的、把一切都当成考核的九处，完全是两回事。

    我翻到了最后一沓照片的最上面。

    那张在锁龙井下，他为我拍的单人照。

    照片上的我，一脸稚气和不知所措，脸上还沾着泥点，眼神里满是迷茫。

    我拿起这张我自己的照片，颤抖着，缓缓的，将它翻了过来。

    照片的背面，没有批评，也没有表扬。

    没有那些复杂的战术分析，也没有那些关于国家和使命的大道理。

    只有一句仿佛能听到他声音的话，一句笔力很重，墨迹都快透到纸背的话。

    “臭小子，活下去，像个爷们一样活下去。”

    ……

    活下去。

    这三个字，让我心里那股强撑着的劲儿瞬间就垮了。

    我再也撑不住了。

    心里积压的所有情绪，都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

    我的双腿一软，再也撑不住身体，重重的跪倒在地。

    我将那张照片死死的按在胸口，抱着那叠承载了他所有温情的旧照片，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一开始只是无声的流泪，接着喉咙里发出呜咽，最后，所有的克制都消失了，我嚎啕大哭起来。

    我想起那艘逃生舱，它本来承载着一个文明的希望，却在我的“善意”下，成了毁灭母星的凶手。

    我想起那个年轻的念力狂徒，死前解脱的笑容。

    我想起高队，他最后扛起一切的背影，和他用命吼出的那句命令。

    我也想起了自己这一路走来的天真和愚蠢。

    哭声从压抑到嚎啕，最后慢慢停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

    等我重新从地上站起来，我的眼神已经和之前不一样了。

    哭过之后，那些软弱和迷茫好像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冷静和坚定。

    我必须接着他没走完的路走下去。

    我擦干眼泪，将那张我自己的照片，和从纸袋里掉出来的那枚属于高队的、已经烧得焦黑变形的749局徽章，郑重的，小心翼翼的，贴身放好。

    就在我准备将其他照片收进保险柜时，我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一张在大兴安岭拍的合影。

    在那张照片的角落里，篝火的光芒照亮了我们每个人兴奋的脸，也无意中，照亮了我们身后不远处，树林阴影里的一个模糊人影。

    那个人影站在那里，好像已经站了很久，正冷静又漠然的注视着我们。

    他的脸很模糊，但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九处的那名审查官。

    原来，他们对我们的观察，或者说考核，那么早就开始了。

    一股寒意再次从心底升起，但很快就被我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