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

    卢公馆的宴会，在一种表面的觥筹交错与暗里的机锋试探中，终于曲终人散。洛杨婉拒了卢小嘉“转场”去仙乐斯继续“尽兴”的邀请，借口“不胜酒力”、“明日尚有要事”，带着司藤，在赵铁柱和另一名护卫的陪同下，坐上了返回汇中饭店的汽车。

    

    车厢内，气氛有些微妙。司藤依旧坐在洛杨身边，侧脸对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神色淡漠，仿佛方才在卢公馆那奢华却又暗藏机锋的宴会上，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影子。洛杨则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膝盖，脑海中复盘着今晚与卢永祥的会面。

    

    卢永祥，这位掌控浙江、上海的皖系大将，果然是个老谋深算的人物。他身材不高，面容清癯，留着两撇精心修饰的八字胡，眼神看似温和，实则锐利如鹰。对洛杨这位“直系吴大帅麾下”的“年轻俊杰”，卢永祥态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以免授人以柄；也不刻意冷淡，显得气量狭小。

    席间，卢永祥绝口不提军政之事，只谈风月、古董、养生，偶尔“不经意”问及北方局势或吴佩孚的近况，洛杨皆以“晚辈位卑，不敢妄议”或“久在外地，不甚了了”滴水不漏地搪塞过去。

    

    倒是卢小嘉，在席间极力为洛杨“美言”，夸他“豪爽大气”、“见识不凡”，还“不小心”说漏了洛杨在大世界“为全场买单”的“壮举”，引得卢永祥看了洛杨几眼，意味深长地说了句“洛贤侄倒是颇有古侠士之风”。

    洛杨则“适时”奉上了精心准备的“薄礼”——一方宋代的端砚，一幅明代文徵明的山水画（皆是从“明界”吴王府库藏中精挑细选，不算最顶尖，但也价值不菲，且雅致，不显铜臭），言明是“家中长辈所藏，晚辈借花献佛，请督军品鉴”。卢永祥是文人出身，又好风雅，见到这两件古物，眼中果然闪过一丝亮光，把玩许久，赞叹不已，对洛杨的称呼也变成了“洛贤侄”。

    

    虽然虚伪，但门面，算是糊上了。至少，在上海滩，在卢永祥的地盘上，他洛杨这个“直系团长”，算是有了一个能“递上话”的门路。此行购械、运人的最大障碍，理论上算是扫清了。

    

    “呼……” 洛杨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事情进展，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一些。接下来，就是等待法国人那边的消息，以及安排白俄人员的分批转移了。也许，再过几天，就可以动身返回任家镇，开始真正的建军、练兵、备战了。

    

    汽车行驶在略显空旷的法租界街道上，只有车轮碾过湿滑路面的沙沙声。远处，外滩的钟楼传来沉闷的报时声，午夜十二点了。

    

    就在汽车即将拐入通往汇中饭店的主干道时，前方路口，异样的动静引起了司机和副驾上赵铁柱的注意。

    

    只见路口不远处，一家挂着“丽都舞厅”招牌的门面前，灯光昏暗，人影幢幢！隐约传来激烈的打斗声、惨叫声、喝骂声，以及……一种整齐的、令人心悸的“咔嚓、咔嚓”声，像是金属撞击石板的声响。

    

    “团座，前面好像……不太对劲。” 赵铁柱沉声道，手已经摸向了腰间。

    

    洛杨睁开眼，皱眉看向前方。司机放缓了车速。

    

    借着舞厅门口忽明忽暗的霓虹灯光和街边路灯的微弱光芒，洛杨看清了那里的情形：

    

    丽都舞厅门口，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或蜷缩、或趴伏的尸体，鲜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蜿蜒流淌，散发出浓重的血腥气。舞厅大门洞开，里面似乎还有零星的枪声和尖叫传出。

    

    而舞厅门外的空地上，赫然对峙着两伙人！

    

    一伙人人数较少，约莫二十来个，穿着杂乱的短打，手里拿着砍刀、铁尺、斧头（少数），个个浑身浴血，神情惊惶，被逼到了舞厅门口的墙角，背靠着背，做困兽之斗。为首的是个光头壮汉，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此刻咬牙切齿，手里提着一把沾血的鬼头刀，但眼中也透着绝望。

    

    而将他们团团包围的，则是另一伙人。这伙人人数明显多得多，黑压压一片，怕不有上百人！他们清一色穿着黑色西装，戴着黑色礼帽，手里整齐划一地提着寒光闪闪的短柄斧头！所有人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如同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沉默地向前逼近，只有斧刃偶尔划过地面，发出那“咔嚓、咔嚓”的催命声响。

    

    “斧头……” 洛杨瞳孔猛地一缩！这装扮，这气势，这标志性的武器……难道是……

    

    “鳄鱼帮的杂碎！” 包围圈外，一个阴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响起。只见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梳着大背头、面容阴鸷、眼神狠戾的中年男子，在几个黑衣斧头帮众的簇拥下，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他手里把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