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世界”的霓虹灯牌，在午后尚显稀薄的阳光下，就已迫不及待地闪烁着迷离的光彩。这座位于法租界与华界交界处的巨型游乐场，堪称上海滩十里洋场的缩影与标志，集戏剧、曲艺、歌舞、电影、杂耍、商场、餐馆甚至小型动物园于一体，是达官贵人、富商巨贾、文人骚客乃至升斗小民都趋之若鹜的销金窟、欢乐窝。

    

    洛杨的汽车在大世界侧门停下。他整了整西装，带着赵铁柱（依旧充当随从兼保镖）步入其中。刚一进入，喧嚣的声浪便扑面而来。哈哈镜前挤满了嬉笑的男女，弹子房里传出“噼啪”的撞击声，露天舞台上咿咿呀呀唱着绍兴戏，电影院门口贴着香艳的海报，空气中混杂着脂粉香、食物香、烟草味和汗味，构成一种独特的、令人迷醉又微醺的都市气息。

    

    洛杨目标明确，径直朝着二楼的大京班戏院走去。据赵铁柱打听，卢小嘉今日包了二楼最好的包厢，请了一帮狐朋狗友，专门来捧一个新走红的坤伶（女演员）的场。

    

    果然，刚上二楼，就听到包厢区传来一阵阵放肆的叫好声、拍掌声和调笑声，与楼下普通座位的规矩看戏氛围格格不入。几个穿着黑色绸衫、腰里鼓囊囊的保镖模样的汉子，目光警惕地守在走廊口。

    

    洛杨示意赵铁柱留在原地，自己则面带微笑，不疾不徐地走过去。他今日穿着浅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像个留洋归来的世家子弟，倒不惹人怀疑。

    

    “这位先生，前面是卢公子包的场子，闲人免进。” 一个满脸横肉的保镖伸手拦住，语气生硬。

    

    “烦请通报一声，就说有位姓洛的朋友，听闻卢公子在此雅聚，特来拜会，凑个热闹。” 洛杨语气平和，取出一张烫金名片（他让赵铁柱临时去印的，只写了“洛杨”二字和一个汇中饭店的房间号），不着痕迹地塞进那保镖手里，同时指尖一弹，一张十元面额的交通银行钞票悄然落入对方掌心。

    

    那保镖感觉到钞票的厚度和名片不俗的质地，又见洛杨气度不凡，脸色稍霁，捏了捏钞票，低声道：“等着。” 转身进了包厢。

    

    片刻，包厢门打开，一股更浓的雪茄、香水和酒气混合的味道飘出。那保镖出来，侧身让开：“洛先生，请。”

    

    洛杨颔首致谢，迈步进入包厢。

    

    包厢内空间宽敞，装饰奢华，猩红的地毯，天鹅绒的沙发，正面是巨大的玻璃窗，正对下方舞台，视野极佳。此刻，沙发上歪七扭八坐着七八个穿着绸衫、西装或学生装的年轻人，个个油头粉面，举止轻浮，身边大多偎依着浓妆艳抹、衣衫暴露的舞女或女学生模样的女子。茶几上摆满了洋酒、水果、糕点，一片狼藉。

    

    居中一人，二十出头年纪，穿着最新款的白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张脸倒也白净俊俏，只是眼袋浮肿，眼神虚浮，透着纵欲过度的疲态和纨绔子弟特有的倨傲。他翘着二郎腿，一手夹着雪茄，一手搂着一个穿着高开叉旗袍、身段妖娆的女子，正对着下方舞台指指点点，嘴里说着些轻佻的点评。

    

    此人正是浙江督军卢永祥的独子，卢小嘉。

    

    听到有人进来，卢小嘉懒洋洋地斜睨了一眼，见是个陌生的、气质不俗的年轻人，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用带着浓重浙江口音的官话道：“哟，来了位新朋友？姓洛？本公子怎么不记得认识你这号人物？” 语气轻佻，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包厢里其他纨绔也停下嬉闹，好奇地打量着洛杨。

    

    洛杨神色不变，上前两步，微微欠身，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旧式的礼节，却又不显卑微：“在下洛杨，久仰卢公子大名，今日冒昧来访，还望公子勿怪。” 他说的是一口标准的官话，字正腔圆。

    

    “洛杨？” 卢小嘉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他身边一个戴眼镜的、看起来像跟班兼参谋的瘦高个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大约是转达了保镖的话）。

    

    卢小嘉嗤笑一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既然是来‘拜会’本公子的，那就坐吧。阿福，给这位洛……洛公子看座。” 他显然没把洛杨当回事，语气敷衍。

    

    那个叫阿福的跟班连忙搬了张椅子过来，放在包厢靠边的位置。

    

    洛杨不以为意，坦然坐下，目光扫过下方舞台。台上，一个身段窈窕、扮相俊美的坤伶，正在唱着《贵妃醉酒》，嗓音婉转，身段柔媚，倒也颇有几分功底。台下普通座的观众看得如痴如醉，而二楼包厢里的纨绔们，却大多心不在焉，只顾着调笑身边女伴。

    

    一曲终了，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