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亚尔培路，吉利洋行。

    这是一座三层的花岗岩建筑，带有明显的法式风格，拱形门窗，雕花栏杆，门口站着身材高大、面无表情的安南籍守卫。洋行内部装饰奢华，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咖啡和皮革混合的昂贵气息。

    

    在三楼一间宽敞的、能俯瞰繁华街道的橡木装饰的大班办公室里，洛杨见到了吉利洋行在上海的负责人，皮埃尔·杜邦。

    

    皮埃尔是个四十多岁的法国人，身材微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条纹西装，打着丝绸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留着精心修剪的八字胡。他有着一双湛蓝的、透着精明与审视的眼睛，以及一个略显肥厚的、显示着享乐主义的鼻头。此刻，他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手里把玩着一支镀金的派克钢笔，打量着坐在对面的年轻的中国客人。

    

    洛杨只带了赵铁柱一人前来。司藤以“不喜与洋人打交道”为由，留在了汇中饭店。张牧之则去处理白俄转移和火车调度事宜。

    

    “杜邦先生，日安。” 洛杨用流利的法语开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失礼貌，也并无谄媚。这是他前世作为商业巨子的基本功，语言和仪态，是谈判的第一印象。

    

    皮埃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接触过不少中国商人或军阀代表，能说法语的凤毛麟角，而且大多带着浓重的口音或语法错误。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法语纯正得如同在巴黎长大，用词优雅，甚至还带着点圣日耳曼区的口音？这让他收起了几分轻视。

    

    “日安，洛先生。” 皮埃尔同样用法语回应，做了个请的手势，“赵先生已经大致说明了您的来意。听说，您对军火感兴趣？我们吉利洋行，在这方面，绝对是上海滩，不，是整个远东，最有实力的伙伴之一。无论是勒贝尔步枪，还是哈奇开斯机枪，甚至是75小姐（法制M1897式75野战炮的昵称），我们都能提供。” 他语气带着法国商人特有的夸张和自信。

    

    洛杨微微一笑，端起秘书送上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不疾不徐地说道：“杜邦先生，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吉利洋行的信誉和实力，我也略有耳闻。不过……” 他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皮埃尔，“我想要的，可能不仅仅是成品。”

    

    皮埃尔眉头一挑，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哦？洛先生的意思是？”

    

    “我想要一个炼钢厂，完整的，能年产五千吨以上钢材的。我还想要一条步枪生产线，能够生产勒贝尔或者类似水平步枪的。” 洛杨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什么？！” 皮埃尔霍地站起身，脸上的从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难以置信，“炼钢厂？步枪生产线？洛先生，您是在开玩笑吗？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挥舞着手臂，激动地说道：“炼钢厂！那是重工业！是国家的战略资产！生产线？那是军事机密！法国政府是严禁出口的！而且，这需要天价的资金，庞大的技术团队，复杂的安装调试……洛先生，您知道这有多困难吗？” 他怀疑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不是个疯子，或者根本不懂工业为何物。

    

    洛杨神色不变，甚至悠闲地又喝了一口咖啡，等皮埃尔发泄完，才缓缓说道：“杜邦先生，困难，总是用来克服的。法国政府严禁，但并非没有变通的办法，尤其是在……经济不景气的时候。”

    

    他放下杯子，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欧战结束了，法国本土的许多工厂开工不足，甚至面临倒闭。那些一战时期扩建的钢厂，那些封存或即将淘汰的步枪生产线，与其在仓库里生锈，变成财务报表上的亏损，为什么不变现呢？”

    

    皮埃尔眯起了眼睛，重新打量着洛杨。这个年轻人，不仅法语流利，对法国国内的经济状况也了如指掌？他重新坐下，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摇头：“洛先生，您说的有道理。但是，风险太大了。这不是卖几支枪、几门炮那么简单。这是整套工业设备！运输、安装、技术保密、国际影响……而且，买家是中国人，这会引起英国、日本，甚至我们国内激进派的强烈反应。”

    

    “所以，才需要吉利洋行这样的朋友，和杜邦先生您这样有能力、有魄力的合作伙伴，来运作这件事。” 洛杨语气诚恳，但话锋一转，“至于风险，总是与收益并存的。我可以出高价。”

    

    “高价？” 皮埃尔嗤笑一声，“洛先生，这不是普通的商品。”

    

    “五百万美元。” 洛杨淡淡地报出一个数字。

    

    “咳咳！” 皮埃尔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