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九年，十月。

    枣庄，不，在洛杨心里已经开始叫做“兰陵”的这座城市，刚刚迎来一次大规模的产业迁移，正处在百废待兴却又生机勃勃的忙乱之中。将“枣庄”改名“兰陵”的计划已在内部悄然推行，学堂里开始讲述荀子与兰陵的渊源，军中偶尔也能听到“兰陵子弟兵”的说法，只是正式的公文和对外通电，洛杨还在斟酌时机。

    

    就在他琢磨着是先向保定曹大帅那边透个风，还是干脆先“造成既成事实”时，一封来自保定的电报，打乱了他的部署。

    

    电报是以“直鲁豫巡阅使署”和“讨逆军总司令部”的联合名义发来的，措辞正式，邀请“新编第三师洛杨师长”，于十一月初五日前，赴津门参加“直系各军高级军官战后整编暨防务协调会议”。

    

    “终于来了。”洛杨放下电报，对坐在下首的张牧之和一旁的司藤说道。该来的总会来，打了胜仗，抢了地盘，升了官，接下来自然就是“协调”，或者说，是“分配”与“制衡”。这会议，既是论功行赏，也是划定界限，更是观察他洛杨这个“新贵”成色的场合。

    

    “师座，此去津门，恐怕……”张牧之面有忧色。天津那是直系的老巢之一，各方势力云集，曹锟、吴佩孚麾下大将、各路依附直系的军阀头目都会到场，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洛杨根基尚浅，在那种地方，稍有不慎就可能吃亏。

    

    “必须得去。”洛杨语气坚定，“不去，就是心里有鬼，就是不服管束。去了，我们才是‘自己人’。放心，曹大帅和吴玉帅现在还需要我们这样的‘榜样’，只要我们自己不出错，安全无虞。况且……”他笑了笑，“我也想看看，这直系的大佬们，到底都是些什么人物。也想让咱们‘新编第三师’的名号，在津门亮亮相。”

    

    司藤静静听着，等洛杨说完，才开口：“军政要务，你自决断。只是津门繁华地，也是是非窝，务必谨慎。家中一切，有我。”她言语平淡，却自有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洛杨握住她的手：“有你在，我放心。枣庄政务，就劳你多费心了。牧之，军务由你全权负责，按我们既定方略，抓紧整训，控制好枣庄、邹县，尤其要稳固我们在沂蒙山区的几个点。我不在期间，一切以求稳为主，除非有人打上门，否则绝不主动生事。”

    

    “是！师座放心！”张牧之肃然应道。

    

    三日后，洛杨带着一个精干的警卫连，乘火车北上。警卫连长是原手枪排排长袁军提拔上来的，悍勇机警。为免招摇，洛杨只带了袁军和两名最得力的亲卫，其余警卫连士兵分散在前后车厢暗中护卫。

    

    一路无话。此时的津浦线虽已修复通车，但沿途仍可见战争痕迹，车行缓慢。等洛杨一行抵达天津时，已是十一月初三，离会议正式开始还有两天。

    

    天津卫，九河下梢，水陆通衢，此时更是北方政治经济的重心之一。租界林立，华洋杂处，街上既有长袍马褂的前清遗老，也有西装革履的洋行买办，更有挎着盒子炮、横着走的兵痞，端的是光怪陆离。

    

    会议地点设在原直隶总督衙门，如今是直系的重要议事场所。洛杨先去报了到，领了参会的凭证和住处——安排在英租界边上一处还算清静的小公馆。离会议还有两天，他便换了身普通的藏青色长衫，戴了顶礼帽，只带了袁军和两名换了便装的亲卫，打算在天津卫里逛逛，也顺便感受一下这北洋政治中心的氛围。

    

    几人信步由缰，不知不觉走到了估衣街附近。这里商铺云集，颇为热闹。正走着，前方忽然一阵骚乱，人群分开，只见一个穿着红色缎面婚服的年轻女子，正提着裙摆，慌不择路地往前跑，她身后不远处，几个穿着褐色短打、家丁模样的人大呼小叫地追赶。

    

    “站住！拦住她！”

    

    “大小姐！别跑了！回去跟老爷认个错！”

    

    那女子跑得急，发髻都有些散了，额前沁出细汗，一张脸因为奔跑和焦急显得红扑扑的。她似乎不熟悉这里的街道，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却发现是条死胡同，顿时花容失色，转身想退出来，那几个家丁已经堵在了巷子口。

    

    洛杨本不想多管闲事，这年头，逃婚的、私奔的、欠债跑路的，哪天没有几出？可就在那女子仓惶回眸，与他的视线无意中对上的一刹那，洛杨心里“咯噔”一下。

    

    这脸……怎么这么眼熟？

    

    明眸皓齿，带着点婴儿肥的瓜子脸，尤其是一双杏眼，此刻虽含惊慌，却灵动异常。这……这不是那个谁来着？演过不少戏，好像还演过现在校园背景的短剧，在里面演过一个角色，被网友戏称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