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陆家内堂却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酒香混合着各种食物的香气，还有老家伙们唾沫横飞吹牛皮的声音，交织出一幅热闹又有些荒诞的画卷。

    

    主桌之上，气氛尤为热烈。陆瑾作为寿星，又被一群老友围着灌酒，已然是面红耳赤，说话舌头都有些大了，但精神头却愈发亢奋，正拉着张之维，非要跟他掰手腕，说当年在龙虎山论道时，自己一只手就能撂倒十个张之维。张之维也不拆穿，只是笑呵呵地端着酒杯，任由陆瑾在那里“回忆峥嵘岁月”。

    

    吕仁和关石花已经拼上了酒，两人也不用杯子了，直接拎着酒坛子对吹，喝到兴起，吕仁拍着胸脯说当年在关外，一人单挑过三个出马仙家的“老灰”，关石花则反唇相讥，说吕家的如意劲在东北的冻土上还不如烧火棍好使。周围人跟着起哄，吵吵嚷嚷，不亦乐乎。

    

    王蔼则拉着吕慈，在一旁嘀嘀咕咕，时而碰杯，时而发出意味不明的低笑，两只老狐狸不知道又在算计什么，或者单纯是在交换某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心得”。

    

    洛杨坐在张之维旁边，自斟自饮，看着眼前这幅“群魔乱舞”的景象，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丝笑意。百年修行，大部分时间都在清冷孤寂中度过，偶尔参与这般充满烟火气的热闹，倒也别有一番滋味。只是这笑意中，终究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

    

    他的目光，不由得飘向了厅堂的另一侧。那里相对安静一些，是各家小辈们聚集的地方。年轻人们虽然也饮酒吃菜，但到底不敢像自家老祖宗那般放肆，言谈举止间，还带着几分拘谨和试探。

    

    只见吕家那对兄妹，吕良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眼神灵动，不时瞥向王蔼带来的那个孙子王并，又或者看向角落里独自安静坐着、气质清冷的张灵玉，显然是个机灵又不安分的主。妹妹吕欢则乖巧地坐在哥哥身边，小口吃着点心，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各家俊杰，偶尔和旁边一个风家的女孩低声交谈几句，显得文静可爱。

    

    王并独自坐在稍远的位置，手里把玩着一个酒杯，眼神有些飘忽，偶尔扫过众人时，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与倨傲，显然心性不算良善，也不太合群。

    

    而张灵玉，这位老天师的关门弟子，则完全是一副“遗世独立”的模样。他坐在一张小几旁，身姿挺拔，目不斜视，只是偶尔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对周围的喧闹似乎充耳不闻，与这热闹的宴会氛围格格不入。

    但洛杨能感觉到，这小道士的灵觉异常敏锐，修为根基也极为扎实，不愧是张之维亲自调教的衣钵传人。只是这性子，未免太过清冷孤高了些，也不知是天性如此，还是被龙虎山的规矩和老天师的威仪给拘束住了。

    

    除了这几家，还有火德宗、上清派、自然门等一些与陆家交好，或者分量足够的门派、世家带来的年轻弟子。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低声交谈，或交换信物，或约定日后拜访。虽然还带着些许青涩和竞争意识，但总体上气氛融洽，颇有几分“继承祖辈友谊，开拓人脉”的意味。

    

    看着这些朝气蓬勃、代表着异人界未来的年轻面孔，洛杨心中那点无奈就更明显了。他下意识地又喝了一大口酒，醇厚的酒液入喉，却化不开那点淡淡的涩意。

    

    茅山……他洛杨出身茅山，元符宫更是他潜修之地。可看看眼前，老一辈吕家有双杰（吕仁吕慈）支撑门户，更有吕良、吕欢这等出色后辈；王家有王蔼这老狐狸坐镇，王并虽心性不佳，但天赋据说不错；关石花的东北出马仙一脉，弟子门人众多，与官方关系也密切；陆家自不必说，陆瑾这老家伙虽然喜欢吹牛，但陆家子弟在异人界风评一直不错，人丁也算兴旺；更别说龙虎山，有张之维这座擎天巨擘，又有张灵玉这等良才美玉传承道统……

    

    反观茅山，尤其是元符宫一脉……唉。洛杨暗自摇头。他自己是个“异数”，常年隐居，几乎不履尘世。当代掌教是他的师侄辈，修为也算过得去，勉强支撑门户，但要说惊艳才绝、能独当一面、在年轻一代中拔得头筹的弟子……还真是一个都挑不出来。

    元符宫这一代弟子，不能说差，但也只是中规中矩，放在这满堂俊杰中，实在不够看。听说那位掌教师侄，为了挑选培养接班人，急得头发都快掉光了，各种丹药秘法用上，效果也只是一般。

    

    这倒不是茅山道统不行，实在是洛杨自己光芒太盛，又常年潜修，对弟子辈的培养难免有所忽略。加上他修为进展太快，眼界太高，寻常弟子很难入他法眼。久而久之，竟给人一种茅山元符宫“青黄不接”，全靠他一个老古董撑着的错觉。虽然事实上并没有那么落魄……

    

    “洛兄，何故独自闷饮？可是嫌老陆这酒不够烈？” 张之维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