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瑾的寿宴，在喧嚣与怀旧、拼酒与笑骂中，终究是落下了帷幕。几天后，意犹未尽的老家伙们，互相捶打着肩膀，说着“下次再聚”、“保重身体”之类的废话，然后便在各家子弟的陪同下，三三两两，各奔东西。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尤其对于他们这些不知还能有几次“下次”的老怪物而言，每一次相聚，都显得弥足珍贵，也难免带着几分怅然。

    

    洛杨辞别了陆瑾、张之维等人，并未直接回返茅山。司藤与璃尚在闭关，山中清冷，他静极思动，加之昨日见到各家小辈英才，再思及茅山略显“青黄不接”的现状，心中那点烦闷并未完全消散。

    恰好临别时，关石花老太太拉着他的手（主要是想再摸摸他那“青春永驻”的皮肤，被洛杨嫌弃地躲开），提了一句：“洛真人若得闲，不妨往南边走走，特别是港岛那地界，如今繁华得很，鱼龙混杂，却也别有一番气象。我们这一脉马家的弟子在那边开香堂，混口饭吃，真人若有兴致，可去瞧瞧，让她尽尽地主之谊。”

    

    港岛？洛杨心中一动。他神游物外，感应天地，近来确实隐约察觉南方，尤其是岭南及沿海一带，气机似有微妙变化，混杂着一些非人非妖、阴郁不散的晦涩气息，与他当年在红溪村感应到的将臣苏醒的余波，隐约有些相似，却又驳杂微弱得多。当时忙于应对甲申之乱，后又潜心修行，未及深究。如今关石花提起，倒让他起了心思。

    

    况且，他记得毛小方师兄一脉，似乎有传人在南方活动，甚至就在港岛？毛小方师叔当年以捉鬼降妖、尤其是对付僵尸闻名，其传承在南方民间颇有声望。若能寻到师叔的后人或传人，看看其中有无可造之材，引回茅山，也未尝不是解决传承之忧的一个办法。他依稀记得，似乎有个叫毛忧的小姑娘，天赋不错？

    

    再者，港岛作为东方明珠，华洋杂处，气运交汇，也是观察此世变迁、红尘百态的好去处。

    

    念头既定，洛杨便不再犹豫。与关石花道了谢，便飘然南下。

    

    他依旧不疾不徐，如同寻常旅人。时而乘火车，看窗外景色飞逝，人间烟火扑面；时而步行于乡野小道，观农人耕种，听鸡犬相闻；偶尔兴起，也会驾驭遁光，于云海之上俯瞰山河壮丽。百年修行，红尘历练亦是道。他这一路，看尽了数十年间华夏大地的沧桑巨变。新式建筑鳞次栉比，道路上车水马龙，人们的衣着打扮、言谈举止，与百年前已是天壤之别。那是一种充满活力，甚至有些喧嚣躁动的生机，与他山中清修时的静谧截然不同，却也让他颇感新鲜。

    

    这一日，他行至岭南某处偏僻山镇，时近黄昏，欲寻个地方落脚。镇子不大，显得有些破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阴湿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僵尸的、冰冷死寂的尸气。虽然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且混杂在岭南常见的瘴疠之气中，但以洛杨的修为和敏锐感知，还是瞬间捕捉到了。

    

    “哦？这荒山野岭，也有这种东西活动？”洛杨眉头微挑，神念如清风般无声拂过整个小镇。很快，他便“看”到了气味的来源——镇子边缘一处荒废的义庄。义庄地下，似乎有某种聚阴的格局，残留着较浓的尸气，但并无活物。而在镇外通往深山的一条小径上，残留着几缕新鲜的、带着惶恐与血腥的人类气息，以及更淡一些、但移动轨迹明确的尸气，正向着深山而去。

    

    “刚走不久，还害了人？”洛杨目光微冷。他对僵尸并无先天恶感，毕竟将臣之后也算是一种特殊存在。但若是为祸人间、吸食活人精血的孽障，那就另当别论了。茅山弟子，以降妖除魔为己任，虽然几十年没出手了，但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

    

    他身形一晃，已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在镇外那条小径上。夕阳将群山染上一层血色，林间光线昏暗。洛杨信步而行，看似悠闲，实则一步数丈，很快便深入山林数里。

    

    前方传来隐约的嘶吼声，以及惊恐的尖叫和打斗声。洛杨悄然靠近，只见一片林间空地上，三只衣衫褴褛、面色青黑、指甲尖长、口中探出獠牙的僵尸，正围着一老两少三人攻击。那三人似乎是猎户打扮，手持猎叉柴刀，但面对力大无穷、不知疼痛的僵尸，早已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地上还躺着一人，脖颈处有两个血洞，已无生息，显然是被僵尸所害。

    

    这三只僵尸行动略显迟缓，关节僵硬，眼中只有对鲜血的渴望，并无灵智，显然是最低等的“行尸”，甚至可能是刚被咬不久、尸变未久的“新尸”。但即便如此，也不是普通猎户能对付的。

    

    眼看一只僵尸扑倒年轻猎户，獠牙就要咬下，那年长老猎户目眦欲裂，却无力救援。洛杨屈指一弹，一缕细微的紫气破空而出，后发先至，没入那只僵尸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