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忠海那句话说完，屋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院里各家陆续亮起灯。

    唯独易家屋里黑着，老两口就那么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一大妈终于撑不住，起身摸索着点上煤油灯。

    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易忠海灰败的脸。

    “老易，先吃饭吧。”

    她声音沙哑，转身去外屋灶台热饭。

    锅里是中午剩的窝头，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棒子面粥。

    易忠海看着碗里，半天没动筷子。

    一大妈也不催，小口小口喝着粥，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

    正屋里死气沉沉。

    而对面贾家，此时却是另一番光景。

    屋里点着灯，比易家亮堂些。

    秦淮茹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几张纸，反复看着。

    那是顶替工位的接班手续。

    贾张氏坐在她对面的凳子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几张纸。

    槐花已经睡了，小当趴在桌上写作业，不时偷偷抬眼看看奶奶和妈妈。

    “看够了没？”

    贾张氏终于不耐烦，伸出手。

    “拿来。”

    秦淮茹抬眼看她。

    “妈，您可想好了，明天去了厂里，这活儿可不轻松。”

    贾张氏脸一拉。

    “用你说？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苦没吃过？”

    “不就是扫厕所吗？我去！”

    秦淮茹抿了抿嘴，把手里的纸递过去。

    “那您收好，可别弄丢了。”

    贾张氏一把抢过来，凑到灯下仔细看。

    其实她认不得几个字，但“轧钢厂”“清洁队”这几个字还是看得懂的。

    她越看心里越不舒坦。

    凭什么儿媳妇能当钳工，她就得去扫厕所？

    可这话不能说。

    说了，秦淮茹真敢改嫁。

    她憋着一口气，把表格折好，揣进怀里。

    “行了，明天一早我就去。”

    秦淮茹点点头，又想起什么。

    “对了妈，表格上有个地方我填错了，涂改了一下，您去了跟人家好好说，应该没事。”

    贾张氏一愣。

    “哪儿填错了？”

    “家庭关系那栏，我一开始写成‘婆媳’，后来改成‘顶替关系’了。”

    贾张氏皱起眉。

    “这有什么好改的？”

    “厂里规定，顶替手续得写清楚关系。”

    “那你怎么不重抄一份？”

    “就那一份表格，没多余的。”

    贾张氏哼了一声。

    “知道了，啰嗦。”

    她不再说话，起身去铺被褥。

    秦淮茹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复杂。

    这工位，是她用名声换来的。

    如今给了婆婆，以后这个家，怕是更难了。

    可没办法。

    她得活下去，孩子们得活下去。

    夜深了。

    院里各家陆续熄灯。

    贾张氏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怀里那几张纸硌得慌，可她舍不得拿出来。

    这是饭碗。

    有了它，就能挣钱，就能硬气。

    她想着以后每个月领工资的画面，心里稍微舒坦些。

    迷迷糊糊睡去，天还没亮就醒了。

    贾张氏爬起来，摸黑穿好衣裳。

    那身干净衣裳是昨晚就准备好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

    她轻手轻脚出了屋，灶台上有秦淮茹留的半个窝头。

    她拿起来啃了两口，硬邦邦的，差点噎着。

    灌了半瓢凉水，才算咽下去。

    揣好表格，她推开屋门。

    天刚蒙蒙亮，院里静悄悄的。

    易忠海家屋里还黑着，阎阜贵家也没动静。

    贾张氏挺了挺腰杆，大步往外走。

    穿过胡同，上了大街。

    清晨的街道冷冷清清，偶尔有几个赶早班的工人骑车路过。

    轧钢厂在城东，走过去得半个多钟头。

    贾张氏腿脚不好，走一段歇一段，到厂门口时，天已经大亮。

    厂门口人来人往，上班的工人排着队往里进。

    门卫室旁边站着个穿制服的值班门卫，三十来岁，板着脸检查工作证。

    贾张氏没来过几次厂里，心里有点发怵。

    她稳了稳神，朝门卫走过去。

    “同志，我办手续。”

    门卫瞥她一眼。

    “什么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