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张氏僵在原地，心里只剩下这个卑微又强烈的念头。

    她脸上泪痕混着污渍，手上还沾着咳出的黑血干涸后的痕迹，模样凄惨又可怖。

    那位面色严肃的男医生皱着眉，强忍着不适，挥挥手示意那个吓坏的小护士先离开，然后对贾张氏厉声道：

    “站这儿别动！”

    “等着！”

    他转身快步走向走廊另一头的房间，不一会儿，拿着一副橡胶手套和一个纱布口罩走出来，自己先戴上了，又把口罩扔给贾张氏：

    “戴上！”

    “捂住嘴！”

    “跟我来！”

    贾张氏手忙脚乱地抓起口罩，胡乱捂在口鼻上，跌跌撞撞地跟着医生，被领进了走廊尽头一间单独隔离出来的小观察室。

    门“砰”地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些窥探、嫌恶的目光。

    接下来的半天，对贾张氏来说既漫长又模糊。

    抽血，扎得她干瘦的胳膊生疼。

    拍胸片，冰凉的机器贴着她瘦骨嶙峋的胸口。

    问诊，医生戴着口罩的脸离得远远的，问题简短而犀利，关于咳嗽，关于咳血，关于消瘦，关于乏力……

    她颠三倒四地回答着，大部分精力都用在压抑喉咙里不断上涌的痒意和胸腔的闷痛上。

    她像一截被抽空了魂的朽木，任人摆布，脑子里只剩对“肺痨”和“死”的恐惧，以及对那一点点“能被治好”的渺茫希望。

    检查结果出来得不算慢。

    还是那个严肃的男医生，拿着几张单子，站在观察室门口，依旧戴着口罩和手套，看着蜷缩在病床一角、眼神惊恐的贾张氏，语气平板地宣布：

    “贾张氏，诊断明确了。”

    “你得的确实是肺结核，活动期，有空洞，所以会咳血。”

    “这个病，传染性很强。”

    “肺痨”两个字被医学名词证实，贾张氏浑身一抖，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涌了上来。

    医生顿了顿，翻了下另一张单子，继续说道：

    “另外，检查还发现你有糖尿病，血糖很高。”

    “这两种病碰到一起，互相影响，你身体亏空得厉害，所以才这么虚弱，突然晕倒。”

    肺结核。

    糖尿病。

    贾张氏听着这两个陌生又可怕的词，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不懂糖尿病是啥，但“痨病”的可怕她是听说过的，那是要命的病，还传染！

    怪不得许大茂说……

    “大夫……大夫，能治吗？”

    “我……我不想死……”

    她挣扎着，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哀求。

    医生看着她，眼神里没什么波澜，例行公事般说：

    “肺结核现在有药，但疗程长，要坚持。”

    “糖尿病要控制饮食，也要用药。”

    “两种病一起治，费用不低，而且你要隔离，不能再跟健康人住一起，更不能去公共场所工作，以免传染。”

    费用不低……

    隔离……

    不能工作……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贾张氏本就惶惑的心上。

    不能工作？

    那她的工位……

    就在贾张氏躺在医院观察室里，被诊断和恐惧双重煎熬时，轧钢厂清洁队的张队长，已经一路小跑着，赶到了副厂长办公室。

    “许副厂长，医院那边……有结果了。”

    张队长喘着气，站在许大茂办公桌前汇报。

    许大茂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慢悠悠地问：

    “哦？”

    “怎么说？”

    “真死了？”

    “没、没死。”

    张队长擦了把汗，

    “确诊了，说是肺结核，活动期，有传染性。”

    “还……还有什么糖尿病。”

    “肺结核？”

    “糖尿病？”

    许大茂终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玩味的笑容，他放下文件，身体往后靠在舒适的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啧啧，我说什么来着？”

    “吐黑血，准没好事。”

    “肺结核……还传染。”

    “呵，这贾婆子，真是报应不爽，病都挑着厉害的得。”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幸灾乐祸，甚至带着点愉悦，仿佛听到的不是一个工人的噩耗，而是一个令人开怀的笑话。

    张队长低着头，不敢接话。

    “行了，知道了。”

    许大茂挥挥手，像是打发掉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厂里按规定办。”

    “该停职停职，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