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小时后，一辆简陋的木板车被一匹瘦马拖着，马车地碾过碎石，从废弃雷达站方向行来。车上，一具盖着白布的躯体轮廓清晰可见，脖颈处空荡荡的，白布被渗出的暗红浸透了一大片。

    刚刚才勉强止住泪水的小杰，在看到马车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椎，猛地瘫软下去，随即又爆发出比之前更凄厉、更绝望的哭嚎。他跌跌撞撞地扑到车边，颤抖的手想去掀开白布，又在触碰到的前一刻缩回，只能死死抓住粗糙的车板边缘，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木头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声嘶哑得不成调子。周围，所有与阿龙、与小杰亲近的人，无论男女，都再次红了眼眶，压抑的抽泣声在寂静的荒野上低低回荡。

    牵着马的人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他沉默地将车停稳，目光扫过悲痛的人群，最终落在小皮身上，低声道：“阿龙兄弟的遗物，能找着的，都放在他身边了。只是……他右手一直死死攥着这个东西，掰都掰不开，只好一并带来了。”说着，他指了指白布下那只紧握的拳头轮廓。

    小杰闻言，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掰开那只已经僵硬冰冷的手指。一枚约莫手心大小、通体漆黑的金属片滑落在他掌心。金属片入手冰凉沉实，正面没有任何花纹，只在角落有一个几乎磨平的、代表他早期维护者通讯协议的微小凹痕。它曾经是阿龙与“系统”、与某个过去身份相联的凭证，如今，随着主人的逝去，已彻底沦为一块无用的废铁，一个冰冷而沉重的遗物。

    小杰紧紧攥着这枚金属片，刚刚稍缓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滴落在冰冷的金属表面。天色越发昏暗，大片浓密的乌云彻底吞噬了残月，仅有极其微弱的月光从云层缝隙中艰难挤出，吝啬地洒在这片充满别离的土地上，将那份悲凉渲染更加无力。

    那个名叫琼斯的老人，带着他的工具，在火把的光亮下开始工作。他动作缓慢、专注，带着一种古老行业特有的肃穆与敬意。他仔细地清洗、缝合，用粗糙但结实的麻线将头颅与身躯重新连为一体，又用布料尽量填补、整理遗容。除了脖颈上那一圈无法完全掩饰的、触目惊心的缝合线，阿龙的脸庞在摇曳的火光下，竟似乎恢复了几分生前的平静，只是那灰败的肤色和彻底失去生机的僵硬，无情地宣告着一切的终结。

    “皮哥，”小杰握着那枚冰冷的金属片，走到小皮面前。他抬起哭肿的眼睛，声音嘶哑却清晰，“这个，给你。这是我哥……曾经是‘维护者’的证明。我希望……由你们，真正还是‘维护者’的你们，来保管它。至少……要记得他。我哥他……真的，真的不是坏人。”

    小皮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视线瞬间被涌上的热泪模糊。他接过那枚还带着小杰体温和泪痕的金属片，冰冷的触感却像烙铁般烫着他的手心。他紧紧握住，仿佛想从中汲取一丝已逝兄弟最后的气息。

    “他是个好人……”小皮的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的重量，“他从没害过一个不该死的人！是这该死的世道……是那狗屁的早期系统把他逼成那样的！他有我们这些维护者朋友，有愿意跟着他的兄弟，这就是最好的证明！证明他骨子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说着，泪水终于决堤，顺着布满硝烟血污的脸颊滚滚而下，他也顾不上去擦。他珍而重之地将那枚黑色金属片，用一根结实的皮绳串好，挂在了自己贴身的脖颈上，让那冰冷的触感紧贴着心口的皮肤。他会带着它，像带着一份永不磨灭的誓言与记忆，直到生命的尽头。

    阿龙的遗容已被整理妥当，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是沉睡。

    “皮哥，这身后事……”三首领走上前，低声询问。

    小皮抬起通红的双眼，望向脚下这片被鲜血浸透又即将接纳忠骨的土地，哑声道：“就地掩埋吧。给他……立一块碑。”

    没有更多言语。一部分人默默地拿起工具，在远离战场血腥、一处背风向阳的土坡上，开始挖掘墓穴。铁锹与碎石泥土摩擦的声音，沉重而单调。另一部分人则在附近寻找合适的石材，最终合力搬来一块表面相对平整的青色巨石。

    墓穴挖好，不深，但足够郑重。众人合力，轻轻将阿龙的遗体抬起，放入那方黑暗冰冷的土穴之中。小杰将哥哥的一些随身小物件——一把他用惯了的匕首，一个一直带在身上的金属打火机——轻轻放在他手边。

    然后，一锹一锹的泥土落下，逐渐覆盖了那熟悉的身形，直至填平，垒起一座新坟。

    那块青石被牢牢立在坟前。有人用凿子和小锤，在石面上一下下地、认真地刻下深深的痕迹。火星在夜色中偶尔迸溅，如同无声的哀悼。

    最终，碑文在火光下显现：

    至亲 挚友 阿龙之墓

    简单的八个字，概括了一段人生，一份情义，和一场永别。火光摇曳，映照着石碑，也映照着墓碑前久久伫立、沉默如铁的人群。风穿过荒野，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天地也在为这位末世中的豪杰与挚友，奏响最后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