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中安静了一瞬。

    魏舒倒是没太多反应，她对这些事不太懂，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听。

    苏柔则打起精神竖起了耳朵。杨清芸端着药碗也停了下来，目光落在李同脸上。

    崔金放下册子，斟酌着措辞：“纸币这东西，前朝也试过，但没推行开。

    百姓不信纸，只信铜钱和银两。

    咱们要是强推，恐怕……”

    “关键不在纸，在纸背后有什么。”李同打断他，“纸币要推行，得让百姓相信这张纸能换成实实在在的东西。所以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是建立兑换制度。”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铺在桌上。

    纸上画着一套完整的流程图：官府设兑换点，百姓拿铜钱来换纸币，纸币可随时兑换回铜钱，兑换比例固定不变。

    纸币的面额分成几档，从十文到十两不等。

    所有税收、军饷、官府采购，全部以纸币结算。

    “咱们的银库要公开。”李同指着图上的一处标注，“设立专门的银库，把回收的铜钱和银两全部封存入库，定期清点，公示账目。百姓看到库里有真金白银，自然就信了。”

    崔金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眼神从疑虑渐渐变成了精光，猛地抬头：“主公这法子……只要信用不倒，纸币就能一直流通。

    而且铜钱回收回来，全部送去作坊，子弹的铜料问题也解决了！”

    “对。”李同靠回椅背，“铜钱回炉造子弹，银两作为纸币的储备金，各司其职。

    纸币推行起来，咱们的银钱流转速度能快上几倍，商队交易也不用再背着一箱箱铜板赶路了。”

    崔金捧着那张纸，如获至宝，连连点头：“我这就去办！”

    他起身要走，李同叫住他：“先别急，纸币的纸张和印刷要单独设坊，找最好的匠人做，防伪要严。谁要是敢私印假钞，以谋反论处。”

    “是！”崔金躬身退了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厅中只剩下李同和三个女人。

    魏舒轻轻握住他的手：“你刚回来，别太累了。”

    李同反握住她的手：“不累。”

    杨清芸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嘴硬。”

    李同笑了笑，没有反驳。

    京都到江南的官道上，一队规模庞大的队伍正在向南行进。

    叶无锋坐在御辇中，透过半卷的车帘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庄。

    沿途的农田已经被春耕的犁翻过，新苗破土而出，在风中摇曳。

    随行的御林军和征调的地方军合计五万人，浩浩荡荡地穿过冀州、兖州，向江南腹地推进。

    一个月后，叶无锋的御驾抵达了江南的核心重镇建康。

    建康城外，江南各郡的刺史、豪族代表和驻军将领列队迎接，乌泱泱跪了一片。

    叶无锋下了御辇，目光扫过那些俯首帖耳的脑袋，什么也没说，径直进了已经准备好的行宫。

    头一个月，他做的事情很简单。

    巡视军营，检阅地方驻军，亲自处理几桩积压已久的军粮案，当众砍了两个侵吞军饷的转运使的头颅。

    消息传出去后，江南的官场震动了好几天。

    但税银的问题依然没有解决。

    江南各郡的账册做得漂亮，数字滴水不漏，但真金白银就是运不进京库。

    几大豪族有各自的账房和私库，每一笔款项都像流沙一样从指缝间渗走。

    叶无锋坐在行宫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账册，灯火映着他的脸，把那些数字映得忽明忽暗。

    门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陛下，陆大人到了。”

    “让他进来。”

    陆正渊推门走进书房时，比数月前清瘦了不少，但背依然挺得很直。

    他行了一礼，在叶无锋下首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堆账册上，便知道皇帝这些天在忙什么。

    “陛下，江南的税银问题，不是杀几个人能解决的。”陆正渊开口很直接。

    叶无锋抬眼看他：“那你告诉朕，该怎么办？”

    陆正渊沉默了一瞬：“江南的豪族盘根错节，动了任何一个，都会牵动整个江南的商路和粮路。

    若是硬来，轻则税银断绝，重则江南生乱。

    陛下刚刚平定的那些农民暴动，未必不会再起。”

    “那朕御驾亲征来干什么？”叶无锋的声音压得很低，“当个摆设？”

    陆正渊摇了摇头：“陛下来江南，不是为了杀人。

    陛下坐镇在此，就是为了告诉那些人，朝廷的眼睛已经盯在这里了。

    他们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做手脚，这就已经赢了。”

    叶无锋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沉默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