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要做出真正的汝窑。不是仿，是真正的。他说现在的匠人都在仿形，但仿不了神。他要仿神，要让千年前的美，在今天重生。”老人苦笑。

    “我说他疯了，汝窑的神韵是天时地利，是古代的土、古代的水、古代的火，还有古代匠人的心。现在的人，心不静，做不出来的。”

    “但他觉得自己能做出来？”

    “他觉得能。他说他找到了古法，找到了真正的矿源，找到了和古代最接近的土。”老人摇头，“年轻人，太狂。但狂的人，往往有才。可惜，才用错了地方。”

    “如果我们要找他，您觉得他会在哪？”

    老人想了想，指向窗外：“西山南边，有个老窑，是他父亲年轻时用的。他常去那儿，一待就是几天。他说那里有‘窑神’，能保佑他烧出完美的瓷器。”

    又是那个老窑。但昨天他们搜过，除了两个碗，没有其他发现。

    “除了老窑，还有别的地方吗？”

    “不知道了。但他喜欢高处，说高处离天近，烧瓷时能接到‘天火’。”老人说，“你们去山顶看看，有个废弃的观景台，年轻时我常去，他也知道。”

    “谢谢。”

    离开作坊，四人上车，朝山顶驶去。山路越来越陡，树木渐稀，视野开阔起来。

    “高处离天近……”张函瑞重复这句话，“李浩然跳崖，是不是也在追求一种‘高处’？”

    “可能。”杨博文说，“他追求的是一种极致，无论是艺术还是人生。极致到尽头，就是毁灭。”

    “所以他没死？”

    “不知道。但如果死了，游戏就真的结束了。他还留了纸条，说明游戏还在继续。”

    车子在山顶的废弃观景台前停下。这里确实很高，能看到整个西山和远处的城市。风很大，吹得人衣服呼呼作响。

    观景台很破旧，栏杆锈蚀，地上有碎玻璃和垃圾。但在角落，他们发现了一个睡袋，一些食物包装，还有——一个画架。

    画架上夹着一幅未完成的画，是油画，画的是天青色的釉面，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画得很细腻，每一道开片纹都精心描绘。旁边摆着颜料和画笔，还有一本摊开的素描本。

    张函瑞拿起素描本，翻开。里面全是汝窑碗的草图，各种角度，各种光线，还有详细的颜色标注和笔记。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美是瞬间，也是永恒。我抓住了瞬间，就成了永恒。”

    是李浩然的字迹。

    “他在这里住过。”左奇函检查睡袋，“还是温的，离开不久。”

    “看这里。”杨博文在画架后面发现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碎瓷片。天青色的，有开片纹，拼起来能看出是个碗的形状——正是昨天李浩然跳崖时手里的那个。

    “他打碎了。”张函瑞蹲下身，小心地拿起一片碎瓷，“第三个仿品，他毁了。”

    “为什么？”

    “因为完美不存在。”张函瑞轻声说，“他做了三个仿品，一个比一个接近完美。但第三个，也许在他看来，已经超越了真品。可超越真品，就意味着那不是汝窑了，是他的作品。而他的作品，永远得不到父亲的认可，也永远进不了博物馆。所以，毁了它。”

    “那他人在哪？”

    张桂源走到观景台边缘，下面是陡峭的山崖，和昨天跳崖的地方很像。他低头看，在悬崖边缘的石缝里，卡着一张纸条。

    小心地取出，是第四张纸条，手写的，字迹有些潦草：

    “游戏结束。我输了，也赢了。美属于所有人，也属于瞬间。我的瞬间结束了，你们的还在继续。珍重。”

    没有署名，但这次，在纸条背面，有一个小小的指纹——是李浩然的，他故意留下的。

    “他走了。”张桂源看着纸条，“或者说，他放弃了。”

    “放弃了游戏，还是放弃了生命？”

    “不知道。但游戏结束了。”

    风吹过山巅，很冷。四人站在观景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

    美是什么？属于谁？应该被看见还是被理解？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有些人，用一生去寻找答案，哪怕代价是一切。

    下山时，夕阳西斜，天空染成橘红色，像窑变时的釉色，美丽，短暂，不可复制。

    回到车上，张函瑞最后看了一眼山顶。那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在呼啸。

    他拿出速写本，画下这一刻的山巅。在画的一角，他写下一行小字：

    “有些人追求美，却成了美的囚徒。有些人守护美，却忘了美也需要自由。”

    合上本子，车子驶下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