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很窄，只容两人并肩。路灯是旧式的，光线昏黄，在青砖墙上投出长长的影子。两边是四合院的高墙，偶尔有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的影壁和盆栽。空气里有晚饭后的烟火气，和秋天夜晚的微凉。

    两人慢慢走着，脚步声在安静的胡同里回响。张函瑞背着相机，偶尔停下来拍一张——灯光下的门环，墙头的猫，晾在绳上的衣服。

    “队长，”他轻声说，“你喜欢A市吗？”

    “喜欢。”张桂源走在他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和C市不一样。C市是立体的，山城，路弯弯绕绕。A市是平面的，方方正正，路很直。”

    “嗯。C市像是长出来的，自然生长。A市像是规划出来的，有人为的秩序。”张函瑞顿了顿，“但都很美。自然的野性美，和人工的秩序美。”

    “你总是能看到美。”

    “因为美无处不在。”张函瑞停下脚步，抬头看天。胡同很窄，天被切割成一条深蓝色的带子，有几颗星星，“你看，在C市，我们很少这样抬头看天。楼太高，挡住了。这里，天很近。”

    张桂源也抬起头。确实，在狭窄的胡同里，天显得很近，星星显得很亮。

    “函瑞，”他忽然说，“下午在飞机上，你画的那张画，我看了很多遍。”

    张函瑞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点。

    “画得不好，随手画的。”

    “你画的很好。”张桂源说，“画里的我，很放松。我很久没看到自己那个样子了。”

    “队长平时很严肃。”张函瑞轻声说，“但放松的时候，很温柔。”

    “温柔？”

    “嗯。比如现在。”张函瑞看着他，“眼神很温和，语气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张桂源沉默了。两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胡同里轻轻回响。拐过一个弯，胡同宽了些，前面有个小卖部还亮着灯，门口摆着冰柜，老板在摇扇子。

    “吃冰棍吗？”张桂源问。

    “好。”

    两人走过去。冰柜里是些老式冰棍，北冰洋双棒、大红果、小豆冰棍。张桂源要了两根小豆冰棍，递给张函瑞一根。

    撕开包装，冰棍是深红色的，有红豆的颗粒。咬一口，甜，凉，豆香浓郁。两人站在小卖部门口，就着昏黄的灯光吃冰棍。

    “小时候的味道。”张函瑞说，“我妈妈也给我买过这种冰棍。”

    “我小时候也吃过。”张桂源顿了顿，“在老家，夏天，奶奶摇着扇子，我吃冰棍，她给我讲故事。”

    “什么故事？”

    “鬼故事。”张桂源笑，“讲得我晚上不敢睡觉。”

    张函瑞也笑了：“没想到队长小时候也怕鬼。”

    “谁都怕过。”张桂源看着他，“你现在还怕吗？”

    “怕。但工作后，见过更可怕的东西，就不那么怕了。”张函瑞轻声说，“人心有时候比鬼可怕。”

    “是啊。”

    冰棍在嘴里慢慢融化，甜意渗到心里。胡同很静，远处有隐约的自行车铃声。老板在柜台后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函瑞，”张桂源忽然说，“这次旅行，你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吗？”

    张函瑞想了想：“想画很多画。A市的建筑，人，树，天空。想把这些都画下来，做成一个系列，叫《A市记忆》。”

    “那我呢？能出现在你的《A市记忆》里吗？”

    张函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队长一直在我的画里。在飞机上，在院子里，在胡同里。只是……你可能不知道。”

    “那现在知道了。”张桂源看着他，“以后画我，能不能提前告诉我？”

    “……好。”

    冰棍吃完了，棍子扔进垃圾桶。两人继续往前走，胡同更深了，灯光更暗了。但谁也没说要回去，就这么慢慢走着，像要一直走到胡同尽头，走到夜色深处。

    “队长，”张函瑞忽然停下脚步，“你看那里。”

    前面是一个小小的岔路口，墙角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几个石凳。月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石凳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很安静，很美。

    “要坐会儿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