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零点二十分，市二院神经外科病房。

    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平稳而单调，在安静的病房里有种奇异的安抚力。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速度很慢。

    陈思罕闭着眼，但睫毛在微微颤抖——他没睡着，只是累得睁不开眼。

    麻药劲过了，疼痛从各个角落苏醒过来。头部伤口的钝痛，手腕和脚踝的灼痛，全身肌肉的酸痛，还有胃部空空如也的绞痛。

    疼痛是分层次的，像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但他没出声，只是安静地躺着，感受着疼痛带来的、活着的真实感。

    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很轻，但他认出来了，是陈浚铭。

    陈浚铭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似乎在观察他有没有醒。然后陈思罕感觉到一只手，很轻地、带着试探地碰了碰他没打点滴的手背。指尖冰凉，还在发抖。

    陈思罕睁开眼睛。

    “思罕哥！”陈浚铭立刻缩回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你醒了？疼不疼？要不要叫医生？”

    “不疼。”陈思罕撒谎，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水。”

    陈浚铭立刻转身倒水，小心地把吸管递到他嘴边。

    温水润过干裂的嘴唇和喉咙，像久旱逢甘霖。陈思罕慢慢吸了几口，摇摇头。

    “够了。”

    陈浚铭放下水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光线昏暗，但陈浚铭的眼睛很亮，眼眶红肿，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又憔悴又亢奋。

    “队长他们呢？”陈思罕问。

    “在局里，审赵大勇和王铭。”陈浚铭说，“函瑞哥和橹杰哥也在，整理证据。奇函哥和博文哥刚才回去了，说明天早上来换我。我……我守着你。”

    陈思罕看着他，轻轻动了动没受伤的手。陈浚铭立刻握住，动作急切得几乎像抓住救命稻草。

    “浚铭，”陈思罕说，声音很轻，“我没事了。”

    陈浚铭点头，但眼泪又涌上来，他赶紧别过脸去擦，但肩膀在抖。

    “对不起……”他哽咽着说，“我该早点找到你……我该跟你一起去买饭……我……”

    “浚铭。”陈思罕打断他，手上用了点力，“你做得很好。‘CSH→7-4’，我看到了。你懂我的意思，找到了招待所。”

    陈浚铭转回头，眼泪还在流，但眼睛里有了点光：“你真的……真的看到我留下的线索了？”

    “嗯。在墙上，用玻璃片划的。”陈思罕慢慢说道，“那个通风管道，也是你让队长重点查的？”

    “是……我看到通风口有拆卸痕迹，就让查附近的出口和监控……”陈浚铭吸了吸鼻子，“思罕哥，你怎么知道我会懂‘CSH’？”

    “因为我教过你。”陈思罕说，声音里有一丝很淡的笑意，“而且我相信，如果是你来找我，一定能看懂。”

    陈浚铭握紧他的手，眼泪掉得更凶，但这次是如释重负的哭。陈思罕没再说话，只是任由他握着，安静地躺着。

    监护仪的滴答声，输液管的滴答声，陈浚铭压抑的抽泣声，在安静的病房里交织，沉重，但真实。

    凌晨一点，市局审讯室。

    赵大勇依然沉默。他坐在审讯椅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铐子，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张桂源坐在他对面，耐心已经耗尽。

    “赵大勇，陈思罕已经被我们找到了。你的计划失败了。”

    赵大勇抬起头，扯了扯嘴角：“找到了？那恭喜啊。陈警官还好吗？”

    “头部外伤，捆绑伤，但还活着。你的故意伤害、非法拘禁是跑不掉了。如果陈思罕有什么后遗症，故意杀人未遂也能定上。”

    “杀人？我可没想杀他。”赵大勇笑，“我说了，我要毁了他，不是杀了他。杀人太便宜了。”

    “所以你在网上发那些诬陷他的材料了？”

    “发了一点，不多，试试水。”赵大勇耸肩，“但陈警官既然被你们找到了，那些材料也就没用了。不过没关系，我还有备份，慢慢来。”

    “你背后是谁在指使？”张桂源盯着他。

    “指使？没有谁，就我自己。”赵大勇说，“坐牢三年，我想了三年，出来要干什么。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毁掉一个毁了我的人，最有意思。”

    “以你的脑子，想不出这么周密的计划。有同伙，有资金，有技术支持。那个帮你发材料的人是谁？给你提供住处和车辆的人是谁？”

    “我说了，就我自己。”赵大勇往后一靠，闭上眼睛，“警察同志，我累了，要休息。有律师吗？我要见律师。”

    审讯再次中断。张桂源走出审讯室，左奇函和杨博文在门口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