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源没有立刻追问。他给了周凯几秒钟的时间，让那句话在空气中落稳，然后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清晰的重量：“五年前，林瑶失踪的那天晚上，她给你打了最后一通电话。她说了什么？”

    周凯没有回答。他低着头，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律师在旁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但周凯像是没有听到一样，没有任何回应。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张函瑞没有催促他。他坐在张桂源旁边的座位上，目光平静地落在周凯身上，没有咄咄逼人的注视，只是一种安静的、持续的观察。他在等。等周凯自己做出选择。

    “她说她想见我。”周凯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她说她知道了一些事情，想当面跟我谈。我问她是什么事情，她在电话里没有说，只说见面再聊。我答应了。”

    “你见到她了吗？”

    周凯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见到了。我去了她住的地方，她在楼下等我。她看起来……很紧张。”

    “她说她发现了一些关于公司内部操作的资料，涉及到一些不合规的资金流转和合同造假。她说她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些事情说出去。”

    “你怎么跟她说的？”

    周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反复地摩挲着，像是在回忆那个夜晚的每一个细节。

    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更低了一些：“我跟她说，让她把那些资料交给我，我来处理。我说我会保护她，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是她提供的线索。”

    “她信了吗？”

    “她犹豫了很久。但最后还是把资料给了我。”周凯说到这里，停住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坚硬的东西。

    “然后呢？”张桂源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那种平稳中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

    周凯沉默了很长时间。审讯室里的日光灯在他低垂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起伏的胸膛。

    “然后……我让她先回去休息，说第二天再跟她详谈。她回去了。我拿着那些资料，在车里坐了很久。”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每一个字都在消耗着他全部的力气。

    “我最后做了一个决定——那些资料，不能留。她也不能留。”

    这句话落下之后，审讯室里陷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在这段沉默中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是一根细针反复刺穿着这间密闭空间的寂静。

    张函瑞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但他的目光在周凯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微微暗了一度。

    他没有开口，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块不会被任何浪潮撼动的礁石。

    张桂源沉默了许久，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轻：“林瑶的尸体在哪？”

    周凯没有回答。他低着头，双手在桌面上攥紧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当他终于抬起头的时候，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他的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一些：“在一个你们找不到的地方。但我可以带你们去。”

    审讯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张桂源和周凯对视了几秒，然后张桂源缓缓站起身来：“那就走吧。”

    周凯也站了起来。他的律师在旁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但周凯依旧没有理会，只是沉默地跟着张桂源走向门口。

    左奇函起身跟在他们身后，三个人走出审讯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光比审讯室里暖和一些，照在周凯的脸上，映出一张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面孔。

    张函瑞最后一个走出审讯室。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立刻跟上队伍，而是转过身，透过那扇半开的门，看了一眼审讯室里空荡荡的桌椅和那盏依然亮着的日光灯。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轻轻带上了门，转身跟上了前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