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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具完美的白骨。
它高悬在一个漆黑的十字架上,背景是永恒流转的混沌。
有时是灼人的烈日当空,有时是刺骨的寒冰封冻,有时是倾盆的暴雨,有时是萧瑟的秋风。
四季在它身外交替轮回,它却亘古不变地悬挂在那里,骨色莹润,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光泽,永不腐朽。
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在那里。
梦里没有声音告诉我它的来历、它的名字。
但我却忍不住一次次走近它。
很奇怪,我看着那具白骨,心里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战栗的欣赏。
它的每一根骨头都线条流畅,比例完美,关节处精巧得像是被神明亲手雕琢过。
头骨的轮廓优雅,眼窝深邃,下颌的弧线带着一种决绝的力度。
脊椎一节一节,笔直而坚韧,指骨修长,仿佛还能握住生前的利剑或权柄。
它很美。
美得超越了我所见过的任何活物,任何风景,任何被精心绘制的艺术品。
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皮囊、血肉、情绪之后,最本质的、属于“结构”和“存在”本身的美,冷静,永恒,带着死亡的庄严。
我常常在梦醒后的清晨,怔怔地看着天花板,问自己:楚冉,你为什么会觉得一架白骨很美?
没有答案。
也许我骨子里,就是个潜在的变态。
我已经答应把我的一切。
身体、灵魂、忠诚、甚至“喜欢”这种情感,都献给了一个活生生的、强大无比的男人。
那是清醒的、理智的、带着慕强本能的选择。
所以,梦里这具沉默的白骨,就成了我心底一处不可言说、也无法解释的……爱。
一种纯粹的,与欲望、利益、恐惧都无关的,安静而诡异的眷恋。
梦还在继续。
看着它被粗大的、锈迹斑斑的黑色长钉,残忍地贯穿腕骨和踝骨,固定在那象征苦难与刑罚的十字架上,我心里会没来由地升起一股怒气。
这么完美的东西,凭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它的主人生前,一定承受了极大的痛苦。
烈日曝晒它,寒冰包裹它,风雨侵蚀它。
虽然它似乎毫发无伤,但我就是觉得,不该是这样。
于是,梦里的我开始行动。
我爬上那冰冷的高台,靠近它。
没有梯子,我就用手抠着十字架粗糙的木纹,一点点挪上去。
手指磨破了,渗出血,染在漆黑的木头上,但我感觉不到疼。
梦里好像屏蔽了痛觉,只剩下一种强烈的、要把那几根碍眼的钉子拔掉的冲动。
我握住第一根钉子,钉帽冰凉刺手。
用力。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钉子一点一点被我从它莹润的腕骨中抽离。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直到最后一根钉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失去束缚的白骨,并没有散架。
它保持着被钉住的姿态,微微前倾,然后,被我小心翼翼地从十字架上“摘”了下来,抱进怀里。
好轻。比看起来轻得多。
我抱着它,从高台上跃下。
我坐在地上,让它靠在我怀里,像抱着一件易碎的、却又无比坚硬的珍宝。
我低下头,仔细地看它。
指尖拂过头骨光滑的顶穹,描摹过眼眶的边缘,顺着脊椎的突起一路向下,划过盆骨利落的弧线,最后握住它修长冰凉的指骨。
一遍,又一遍。
真美啊。
美得让我移不开眼,美得让我心里某个空洞的地方,被奇异地填满了一点点。
可看着看着,我发现了一丝不和谐。
它的胸廓,那本该保护着柔软内脏的、优雅弯曲的肋骨……是残缺的。
从左数,一二三……数到中间,再往右数……少了。
总共少了九根。
中间偏左的位置,空了一大块。
为什么?
一具如此完美的、历经风雨侵蚀都不朽的白骨,为什么偏偏肋骨不见了?
是生前就被残忍地剔除了?
还是在悬挂的漫长岁月里,被什么力量夺走了?
我为这具白骨,也为它那早已消逝不知多久的主人,感到一阵深切的悲哀。
连死后化为枯骨,都不得完整吗?
心里那股无名的火又烧起来,还夹杂着一种强烈的、想要“弥补”什么的冲动。
我重新抱起它,站起身。
梦里的场景开始飞速变幻。
我抱着这具轻若无物又重若千钧的白骨,走进了荒漠。
黄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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