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旧坐在柳如烟床边，说完那句“快点醒”，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看着她沉睡的侧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扇形阴影。

    阳光透过拱窗，在她脸颊的绒毛上镀了层柔和的光晕，让她看起来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庄园很大。”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低沉，“白珑说，后院有片老梅林，再过一个多月，下过雪，梅花就该开了。”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她温热的手背。

    “苏瑶在厨房腌泡菜，说北方的白菜脆，等你醒了做辣白菜锅。唐虞跟着老农认草药，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

    “楚冉和林雪……还是老样子，对练起来谁也不让谁。”

    “庄梦想把旧仓库改成图书馆，她说女孩们需要书。严语在规划训练日程，北方的冬天训练方式得改。”

    “白珑……”他声音更轻了些，“她很好。把这里打理得很好，也把女孩们放在心上。”

    最后，他俯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融。

    他在她微凉的唇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然后起身，将鹅绒被的边缘仔细掖好，转身走出房间，木门合拢的声响轻得像一声叹息。

    走廊里铺着旧地毯，吸收了他的脚步声。

    下楼时，他在转角遇见正拿着本子上来的庄梦。

    “老大。”庄梦停下脚步，“接送上学的人选定了。严语推荐了王瑾、李秀儿、孙小梅和周倩。都是第一批战斗班的，车技稳，近身格斗考核优秀，枪法也在平均线以上。明天早上七点半，车辆检查和武器配发同步进行。”

    陈旧点头：“学校那边？”

    “天权中等技术学院，位于城中区偏东，避开核心区最复杂的路段，车程约二十分钟。”

    庄梦翻了一下本子，“校长姓吴，是白老师很多年前带过的学生，态度很客气，承诺会提供便利。”

    “正常对待就行。”陈旧的目光掠过庄梦，看向窗外庭院，“她们是去学东西的，不是去当特权阶级的。”

    庄梦微微一怔，随即了然：“明白了。”

    她向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忧虑：“老大，我按流程都安排好了。但……心里还是不踏实。”

    “那十七个孩子，最大的林雪也就二十三，最小的刘媛才十六。”

    “之前在蔷薇学院都是自己人，现在真正和人打交道，在规矩多的地方过日子……这是头一回。城里有些人的眼神，您也见过，不干净。”

    陈旧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过身，完全面向窗外。

    午后阳光正好，金箔一样洒满庭院。

    那十七个即将上学的女孩没有散去，而是聚在银杏树下，围成一圈。

    苏瑶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大概是在描述她想象中的学校食堂。

    林雪抱着胳膊靠在树干上，嘴角有淡笑。

    唐虞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

    其他女孩脸上交织着兴奋、紧张和憧憬。

    她们身上还穿着从南方带来的、洗得发白的旧衣，但在阳光下，那些稚嫩而充满生气的脸庞，比任何华服都耀眼。

    是啊，如果不是这该死的世道，她们这个年纪，本该坐在明亮的教室里，为课本上的难题苦恼，为懵懂的心事烦恼，而不是在血与火中挣扎求生。

    “我知道。”陈旧开口。

    庄梦看向他。

    “所以接送的车是加固过的，所以随车的人配了实弹。”陈旧继续说，目光仍落在那些女孩身上，“所以我说，受了欺负，记下名字。”

    庄梦忽然明白了。

    老大并非不担忧。

    他只是把担忧碾碎了，压实了，变成了更具体、更有分量的东西。

    他不是要把她们圈养成经不起风雨的娇花。

    他是要为她们插上翅膀，指明方向，然后告诉她们：飞出去看看这个世界吧，但记得家的方向，记得家里永远有人为你们亮着灯，握着刀。

    “我去给她们再开个小会，细化注意事项。”庄梦说，语气坚定了许多。

    “去吧。”

    庄梦转身下楼，脚步利落。

    陈旧则走到主宅门口，肩膀轻轻靠在冰凉的石制门框上。

    午后阳光暖融融地包裹着他，驱散了北方初冬的那点寒意，让人骨头缝里都透出懒意。

    白珑从果园方向走来，米色毛衣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的小臂，手里拿着几根刚修剪下来的果枝，枝头零星挂着几个指甲盖大小、青涩坚硬的果子。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发呆？”她走到近前，身上带着阳光和泥土的气息。

    “晒太阳。”陈旧答得简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果枝上。

    “修剪时顺手折的，想着插瓶里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