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地上，血在雪上。

    血从眉心那个细小的弹孔，汩汩地，安静地，浸透银发，染红衣领，在灰白色的路面上蜿蜒成一幅触目惊心的抽象画。

    唐虞跪在血泊边，双手死死压着那叠早已被血浸透的围巾。

    她感觉不到膝盖在冰冷地面跪得失去知觉，感觉不到手掌被粗糙路面磨破的刺痛，甚至感觉不到眼泪还在流。

    她只是盯着林雪的脸。

    那张脸苍白得透明，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扇形阴影，嘴角甚至有一丝极淡的、像是解脱般的弧度。

    如果不是眉心那个黑洞，她就像睡着了。

    “林雪姐……”

    “你醒醒……你再看我一眼……”

    没有回应。

    颈动脉的搏动已经彻底消失。

    胸口不再起伏。

    体温正不可逆转地流失。

    唐虞的手慢慢松开。

    围巾掉落在血泊里，发出沉闷的“噗”声。

    她怔怔地看着，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些曾经鲜活的、会思考、会微笑、会专注画图的神情，一点点被死亡的冰冷覆盖。

    一切似乎凝固在这幅荒诞而残忍的画面里。

    直到——

    唐虞忽然感觉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很轻微。

    像是肌肉无意识的抽搐。

    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屏住呼吸，低头去看。

    林雪的眼睛还闭着，脸色依旧苍白，身体依旧冰冷。

    但下一秒，她怀里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轻。

    不是体重减轻，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正在抽离——

    生命的重量，血肉的温度，属于“林雪”这个人类女孩的所有存在感，都在迅速褪去、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沉重的、非人的“质感”。

    “林雪姐……？”唐虞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看见林雪的眉心，那个黑色的弹孔边缘，开始蠕动。

    不是血液，不是组织。

    是更深的、近乎墨色的阴影，从伤口深处渗出来，像活物般蔓延，迅速覆盖了整个额头，又向下延伸，爬过鼻梁、脸颊、脖颈……

    唐虞下意识地想松手后退，但身体僵住了，像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墨色的纹路在林雪皮肤下生长、交织，最终形成一个复杂而诡异的图腾，像枯死的树根，又像某种古老的符文。

    然后，林雪睁开了眼睛。

    不是她熟悉的、清澈的银灰色眸子。

    而是一片纯粹的、深邃的、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漆黑。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黑暗在眼眶里旋转、流淌。

    唐虞的呼吸停止了。

    吴校长察觉到异样，放下手，抬头看去。

    他看见了那双眼睛。

    然后，这位老教育者脸上的悲伤和自责，瞬间被一种更深层的、源自本能的恐惧取代。

    那不是林雪。

    那个被他寄予厚望、聪明刻苦、总爱泡在图书馆的银发女孩，已经死了。

    现在睁开眼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林雪，或者说，占据着林雪躯壳的存在，缓缓从唐虞怀里坐了起来。

    动作有些僵硬，像一具刚刚学会操控身体的木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血迹的手，五指张开，又慢慢合拢。

    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然后，她抬起头，那双纯黑的眼睛，精准地锁定了瘫坐在越野车边的李慕然。

    李慕然正陷入混乱的自语中，忽然感觉到一股冰冷的视线。

    他抬起头，对上了那双眼睛。

    瞬间，所有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

    甚至不是活物的眼睛。

    那是……深渊。

    “你……”李慕然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林雪站了起来。

    她站得很稳，比生前任何时候都要稳。

    沾满血污的米白色外套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银色的长发在晨风里飘拂，发梢也染上了墨色的纹路。

    她朝李慕然走去。

    步伐不快，甚至有些缓慢，但每一步落下，都让周围的光线暗上一分。

    不是天色变暗，是光在畏惧她，在逃离她。

    唐虞终于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她踉跄着后退，跌坐在地，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却再也找不到一丝熟悉的温度。

    “林雪……姐……？”她颤抖着，最后一次尝试呼唤。

    林雪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