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

    那不是形容词，不是状态，是权柄，是神名。

    是旧历天变之后，于北方神柱上铭刻、却在漫长岁月里始终空缺的七个本源神位之一。

    【死亡】。

    吴校长颤抖着抬起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他教书三十年，在中等技术学院这个不高不低的位置上，见过太多有天分的孩子被埋没，也亲手送走过几个真正惊才绝艳的苗子去更高的地方。

    他以为自己早就看透了这世道的残酷与不公。

    可直到刚才，直到眼睁睁看着那个银发女孩眉心溅血，看着她以非人的姿态“苏醒”，看着她用那双纯黑的眼睛漠然扫过人间，看着她脚下土地寸寸灰败。

    他才真正触摸到，这世界规则之下，那冰冷到令人绝望的真相。

    有些存在，生来就不属于人间。

    她们的挣扎、努力、悲喜、爱恨……都只是权柄苏醒前，一场短暂而逼真的梦境。

    “吴校长……”唐虞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她踉跄着爬起身，膝盖在冰冷路面跪出的淤青隐隐作痛，但她感觉不到。

    她只是走到吴校长身边，蹲下，伸手轻轻碰了碰老人的肩膀。

    “那……真的是林雪姐吗？”

    吴校长缓缓放下手，露出一张苍老了十岁的脸。

    他看向唐虞，看向这个同样从青藤别院出来、此刻眼中还残留着惊惧和茫然的女孩，苦涩地摇了摇头。

    “孩子……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嘶哑：“或许她曾经是。但现在……她是别的了。”

    唐虞的嘴唇颤抖了一下，眼圈又红了，却没有眼泪流下来。

    她转过头，看向那五具扑倒在地的干尸，又看向不远处，脖颈扭曲、死不瞑目的李慕然。

    这些刚才还嚣张跋扈、视人命如草芥的人，现在安静地躺在地上，成了真正的“草芥”。

    被他们欺辱、威胁、枪击的对象，却以一种他们无法理解、更无法反抗的方式，轻轻抹去了他们的存在。

    像拂去桌面的尘埃。

    唐虞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蔷薇学院，白老师上过的一节关于旧时代宗教的课。

    她说，在有些信仰里，死神并非狰狞的骷髅，而是一位面容平静的少女，手持天平，平等地称量每一个灵魂的重量。

    当时林雪坐在她旁边，小声说：“那她一定很累。”

    现在，唐虞看着林雪消失的方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她不累了。

    因为她不再需要称量。

    她本身就是天平。

    远处，孙明、周涛、赵小雨终于哆哆嗦嗦地从中巴车旁走过来。

    他们刚才目睹了一切，从枪响，到林雪倒下，到她“复活”，到杀戮，到她消失……每一个画面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们的视网膜上，这辈子都洗不掉。

    “校、校长……”孙明的声音抖得不成调，“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

    吴校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巨大的冲击中找回一丝理智。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环视这片狼藉的现场。

    五具干尸，一具断颈的尸体，一滩尚未干涸的血迹，一条从血泊延伸至街道尽头的灰败轨迹。

    以及……远处实验楼楼顶，那个不知何时已经消失的人影。

    “你们三个，”吴校长看向孙明他们，“上车，锁好车门，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出来。唐虞，你也去。”

    “可是林雪姐——”

    “她已经不是你的林雪姐了。”吴校长打断她，语气严厉，却又带着深深的疲惫，“现在，听我的。上车。”

    唐虞咬了咬嘴唇，最后看了一眼林雪消失的方向，转身，和另外三人一起上了中巴车。

    车门关上。

    吴校长独自站在街道中央。

    晨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掠过干尸灰败的脸。

    他弯腰，捡起王主任掉在地上的手机。

    屏幕碎了，但还能用。

    他找到通讯录里“保卫处”的号码，拨出去。

    “喂？王主任？什么事——”对面传来值班人员懒散的声音。

    “我是中等技术学院校长吴明德。”吴校长打断他，声音冷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高等学院东侧辅路，发生恶性事件。有学生死亡，有教职工死亡，现场……很复杂。请立刻派人封锁现场，通知学院高层，还有……”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报警。”

    挂断电话。

    吴校长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该来的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