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把耳机音量，又悄悄往上拧了半格。

    祁同伟在心里默念：“目标一，男，身高约一米八，偏瘦，黑长风衣、宽檐帽，手按腰侧，动作收束，明显带械。”

    这人来得静，走得稳，绝不是跑腿的。

    他盯得更紧了些……差一点，就漏掉那顶帽子压得极低时，下颌线绷出的一道冷硬弧度。

    一辆黑面包车悄无声息地滑进视野，引擎声低哑，像生锈的齿轮在慢转，在郊外这片死寂里，反倒显得格外扎耳。

    车窗全贴着深灰膜，不透光；车身积着薄灰，轮胎沟槽里嵌着干泥，像是刚从几百公里外的山道上碾过来。

    车停在工厂侧门十步开外，车门“嘎”一声推开。下来五个人，肩宽背厚，脚步沉，落地没回响，全是压着重心走的。

    他们穿黑背心，布料绷在胳膊上，青筋和肌理一道道凸出来。左臂纹身各不相同：有盘着火舌的蛇，有衔刃的狼首，有半张被撕开的人脸……没一个温和的图案。眼神也不飘，直往前戳，像刀鞘没合严实。

    最前头那个光头，脑壳亮得反光，汗没出，皮却泛油润，像块被人常年摩挲的老玉。他弯腰从后厢拖出三个箱子，灰金属面，边角钝，没锁扣，没标识，拎起来时腕子一沉，显见分量不轻。

    祁同伟指尖在记录仪上轻点两下：“目标二，五名男性，体格壮实，黑背心，臂有纹身，卸无标重箱，疑似主货。”

    箱子里装的是子弹？芯片？还是某份签了字又烧了半截的合同？

    他没动，只把呼吸放得更浅了些。

    人陆续进了厂。

    里面灯不多，几盏应急灯吊着，黄光虚浮，照得人脸发绿。影子在水泥地上拉长、晃动、交叠，像一群不肯站定的活物。

    祁同伟伏在对面楼顶的通风管后，镜头正对厂房破窗。他盯着屏幕，指腹蹭过耳麦接口，指节微白。

    小狼哥和猫一杯站在堆高的木箱台上，底下围了一圈人，有蹲着抽烟的，有抱臂不语的，有不停看表的……没人笑，也没人交头接耳。空气是凝住的。

    小狼哥拉开黑公文包，拉链声清脆。包面是哑光牛皮，旧了，但没划痕。他抽出一沓纸，纸页边缘毛糙，纸色偏青，像医院用的病历纸。

    他开口讲话，声音撞着空厂房来回弹，断句零碎：“……这批货，验完即走……上头盯得紧……谁掉链子，自己掂量。”

    祁同伟手指急拨旋钮，耳机里杂音嘶嘶退去，那几句终于落得清楚。他眼皮一跳，立刻记下，笔尖顿了顿，又补一句：“语气急，非例行交代。”

    话音刚落，一个外国人走上台。

    高鼻深目，金发剪得极短，发根处已泛灰。西装是暗藏银线的料子，走路时肩线不动，只有小腿肌肉在裤管里微微起伏。皮鞋底硬，踩在碎石上“咔”一声，短促，利落。

    他跟小狼哥靠得很近，头略低，嘴唇几乎不动，只下巴微抬示意。小狼哥点头三次，右手拇指在公文包搭扣上摩挲了三下……祁同伟数得清楚。

    没握手，没拍肩，连眼神都没多留半秒。可那股子熟稔劲儿，比酒桌上碰杯还真。

    祁同伟喉结滚了一下。

    这人是谁？护照上印的是哪国章？递过来的信封里，装的是美元还是加密U盘？

    人散得快。

    祁同伟收设备也快。摄像头取下时，他用软布裹着镜头擦了两遍，动作轻，但没犹豫。监听器塞进内袋前，他按了下回放键，确认最后一段音频完整。

    撤退路线早刻在脑子里。他绕过第三根水泥柱时，巡逻的手电光刚好扫过前一扇窗，光斑在墙上跳了一下，像条受惊的鱼。

    他贴墙挪，脚掌先触地，脚跟再落，膝盖微屈，每一步都吃住力。下楼梯时，左手扶栏，右手悬空预备着……万一踩到松砖，好立刻稳住身子。

    出了厂区铁门，他拐进林子，步子加快，却不跑。影子在灌木间闪，像被风推着走。

    安全屋灯亮起时，他没开大灯，只拧亮桌角一盏台灯。电脑开机声轻，硬盘滴答两声，视频文件拖进去，进度条开始走。

    他盯着第一帧画面，没眨眼。

    他逐帧回放视频，目光钉在屏幕上，一动不动，仿佛周遭一切皆已退场，只剩那些流动的画面。

    他逐人登记相貌细节：眉峰走向、瞳色深浅、鼻梁弧度、唇线起伏……细到一根汗毛的位置，都不放过。

    ……

    他还盯紧每个人的举止：谁先抬手，谁总侧身，谁接电话时下意识摸后颈，谁在交接时多眨一次眼。动作里藏着习惯，习惯里埋着破绽。

    整理关键对话时，指尖在键盘上疾走，噼啪作响，像雨点砸在铁皮檐上。文档一页页铺开，字句渐次落定，如同他在混沌里一寸寸凿出的路标。

    墙上贴满照片与便签：有现场角落的俯拍图，有参与者半张侧脸的抓拍，有模糊却可辨